江疏言。

你是一棵树,你永远都不会枯。

我!!居然!!一直!!忘了!!转发!!!

怀良辰以孤往:

     @江疏言。 一个年更。 去年晚了今年就提前吧嘻嘻嘻(…)




    小柠檬还隐约记得上一年的这个时候,它在原本那棵树上过得糟心透顶:热衷搞事的性子占了上风,等到它沉下心回过神来,已经到了近乎从零开始的境地。很多日子里它依靠对重新排序后生活的设想度日,以为终于得以避开不擅长的事物,凭一点满心欢喜应付剩余的时光——其实应付得还不赖。虽中间生出诸多起伏和转折,于这棵树它总算是有始有终,拿两张奖状、一个更靠前的学号,一点儿语言基础作尾声,如果没有7月11的晴天霹雳,这故事展开甚至称得上完满。


    小柠檬终于如愿盼到了换树(…)的时候,才恍然发觉哪里有什么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呢:不过荒漠一片。把改变的希望寄托于更换环境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呀。这里只有培育吵闹和喧哗的沙土,以及促使浮躁与烦闷茁壮生长的阳光。它偶尔在别的树边碰见小蘑菇,后者似乎还是它和小皮卡都熟悉的样子,究竟哪里不太一样了,小柠檬也说不清。它又怎么能说得清呢——两年前它追的番、喜欢的声优都是契机,又好像不单因为这些就做出了决定。远观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仇恨与鄙夷更不能。一定要架起沟通的桥梁,一定要摆正姿态,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如果可以的话,小柠檬想。如果我可以的话,就让我成为搭建桥梁的混凝土吧。




    小柠檬在晚上写这篇,不晓得它该被定义为生贺还是流水账。转入六月大家都心浮气躁的,焦躁与不安如同热浪一般如影随行,但这是个吵闹,却十分凉爽的雨后夜晚。这叫小柠檬想到更早一点的时候,它用铅笔在黑色卡纸上写那些分别的话语时的情形——啊,明年它们又该面对新一轮的别离。明年这个时候小柠檬在哪儿,在干什么呢?它连这个都回答不了,怎么敢给出岁岁有今朝的承诺。


    有可能这是最后一更,但生活永不停止。正如有些祝福有些期许,有些牵念有些记挂一直存在,只是不择这样一个特殊时日,披上故事外衣珍而重之地讲就难以心安。谢谢小皮卡来了,在来到那棵树之前先经历了诸多坎坷,庆幸即便有人强加给它怀疑与恶意,也早有知心好友作伴。谢谢它包容小柠檬矫揉做作,看穿它鲜亮颜色下的苦涩汁水尚愿与它亲近。小柠檬依然希望此时小皮卡能与它在同一棵树上,但此处的确远不及它们起初构想得那样好,于是它便希望小皮卡所在的别处能使它所愿得偿。




    新的一年里小柠檬和小皮卡都在向前走,彼此都多了几个新墙头,想来也各自熟知了两三新友。往后隔开它们的就是海洋了,喊话也就不再那么容易传达。趁着相距不远再喊一次吧,小柠檬有点犹豫,喊什么呢:它只大概晓得小皮卡所憧憬的远方,而诸事顺利的可能又和一夜暴富的几率一样低;它既希望小皮卡能去到非常远、非常美的地方,又贪心期盼小皮卡仍能记着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吗——不是呀。除喊话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办法呢!小柠檬是不会让小皮卡找不到它的,它相信小皮卡也是。




    那就祝小皮卡开心,可以无忧摸猫无虑吃糖(…)身边都是能使它开心的事物,昂首向前时亦能哼出(不成调的)歌。




@怀良辰以孤往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上次柠檬给小皮卡的生贺不是最后一更,最后一更这个神圣而庄严,伟大而肃穆(…)的使命当然要交给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场(…)的小皮卡。
其实是很普通的一天,小皮卡折着尾巴瘫在床上玩手机,突然一下子想起来,啊呀,小柠檬同志,要过生日了。

莫名其妙又是三个月过去了,时间一直很快,从前很快,现在很快,将来不知道和现在比怎么样,可能要稍微好一点,吧。
小皮卡跌跌撞撞两年好不容易在新的森林里获得了和以前差不多的位置,却依然有些垂头丧气。
可能是树林太大——阳光太强——谁知道到底因为什么。
可好歹是走过来了。
日子潮水一样过去,领先,落后,被超越,再重新加速回去领跑。这些无一例外都是每天上演的无聊游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过这大概是最后一年了,小皮卡抱着一大桶薯片乐观地想,如果运气好的话。

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总是越来越大的,深暗的沟壑横在小皮卡面前,她和三年前一样,没有翅膀,没有飞机推进器,连游泳都不会,这一跳八成是要粉身碎骨了,她舔着棒棒糖晃着脚。偶尔也想,说不定就跳过去了,谁知道呢。
她练习跳远,从最基础的开始,专注,专心,每天除了吃吃喝喝谈恋爱,就是专心致志地跳远,只跳远,别的什么也不想。诚然这是很好的状态了,但是偶尔也有想要抱着企鹅玩偶一睡不起就这么天昏地暗下去的念头,黑洞一样的坏情绪一上来,几乎无法控制,棉花糖也不管用。
好在阴雨连绵的日子是少数,也没有哪一个星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水逆,跳远跳了三四五六七八年也在一点一点进步,可能还没有最优秀的人跳的好,可是能看到自己在往前走,并且一直走,就能舒服很多,也开心很多。
小皮卡每天中午吃着配送的红饭盒盒饭,没有好吃的土豆丝也没有好吃的西红柿,莫名其妙吃得越来越少,奇奇怪怪地越来越胖(………
每一天都不容易,理化生数都能勉强应付,歪歪扭扭的英语单词真的很恼人。小皮卡偶尔就很佩服N里之外(…)的小柠檬,她也知道柠檬换了新树还在用力扎根,完全并不比她容易,可最佩服的仍然是柠檬换树的勇气。

那真的是彻头彻尾的一棵新树,阳光或好或坏还是未知数,养分是多是少也不晓得,一片迷雾昏昏沉沉,能迈开步子(我们仍未知道柠檬到底有没有脚?)跳上去,就已经是莫大的勇气了吧,小皮卡每次想起都会想要颁一个西瓜那样大的奖章送给她!…
树是不是好树我们不知道,但是来都来了,再不济也可以扯下树叶来写信寄给小皮卡嘛,对不对。只要还在地球上,总是有办法联系的,小皮卡嚼着干果光棍地想。

时间已经很久了,距离小柠檬和小皮卡同班上最后一堂课已经有两年的距离,小皮卡偶尔在班里侃大山的时候会眉飞色舞地提起当年自己干的蠢事,是无聊又有趣的,她想。
往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得更快,the big day 还有不到三百天,听听就觉得毛骨悚然,但是小柠檬肯定更不容易吧,毕竟她要准备的是更多,更麻烦的东西,面对更复杂灵活的变故。诚然不是简单的,可小柠檬是柠檬呀,一路走来到现在,小柠檬变成了加强版的小柠檬,总能应付的。

办法总比困难多!嘿嘿嘿黑。

生活总是乱七八糟,让人左支右绌,甚至某天会不会来个地震也未可知,但总归是明朗的。
小皮卡身边的森林已经换过两次,不到一年还会再经历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管怎么变都是离柠檬的那棵越来越远,现在跋山涉水半年一次的会面不知道还能有几次,可能就这么持续下去,电子邮件也好qq也好,或者漂流瓶也不是不可以。万一不小心断掉了,偶尔有一天小柠檬在厨房里切柠檬(?)或者吃薯片,再或者吃到椰子糖或者红枣干的时候,能想起来那些一起就着辣酱和爆笑糗事吃饭的日子,就很好了。
(不许断掉,超级凶)

而且阴天也好晴天也好,脑电波总是能传出去的。小皮卡乐观地晃着脑袋,她这边最近晴天,希望柠檬那里的阳光能多一点,或者她这里阴雨连绵,也希望柠檬那里阳光能多一点。柠檬和小皮卡最后要到哪棵树,哪片森林她们可能各自不清楚,但都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自己的和对方的,都能隐约看到未来的样子。

虽然不一定能扯着柠檬的藤蔓(?)一起往前走,但是即使万水千山,深沟远壑,也总有到达的办法,一路上飞鸽传书也好,脑电波通讯也好,快快乐乐地在某一个小角落的小皮卡和小柠檬不管多少年肯定还能抱着电话聊得很high,就像现在一样,就像过去一样,所以看得到的明天,看不到的后天,也一定是一样的。

听说柠檬那边的树并不好呆,路途遥远,崎岖而艰难。小皮卡没有办法一个十万伏特解决掉大家的困难,只好精神上和她一起,想来柠檬也从来不算孤独,但是小皮卡毕竟是唯一的皮卡丘呀!对吧!!

开开心心地吃吃喝喝是很美好的愿望了!与此同时,薯片是不能吃了,因为牙疼(…)猫也不敢撸了,之前被挠出了不大不小的阴影(…)哼出的歌倒还是不成调的,十年八年,偏偏在这方面还真的半点进步都没有……。

那些临走的时候留下的黑色卡片被小皮卡妥帖地放在盒子的中间,是不会被压坏也不会落到灰的地方。小柠檬用铅笔写的,满满一张正反面的一直被放在最顶上,字迹已经变淡了,但是胶带贴得及时,还能很清楚地辨认出她的方块字。

啰里啰嗦一大通,总而言之,小柠檬走到天涯海角都还是能收到皮卡丘的电子邮件和QQ信息的,小皮卡一定坚持不懈阴魂不散嘻嘻嘻……(?)需要的时候只要一片发黄的树叶,就一定可以找到相隔几百里的小皮卡,不说两肋插刀(小皮卡最近胖到没有肋骨)赴汤蹈火也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再总而言之,我们一定会有猫*的!

*猫:代指遥远的,想要到达的目标(……)

吸吸吸吸希望小柠檬不要看到真的猫被吓得走不动路吸吸吸吸……

哎呀,许一个最近的愿望吧。
希望小皮卡和小柠檬,万事胜意,追的cp都发糖,每天都能吃到想吃的小零食,拿到理想的分数,完成既定的计划,在各自的地盘称王称霸,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

生贺啰啰嗦嗦一大堆,最后一个再一个祝福叭!

生日快乐啊,小柠檬同学。

森林里信号不好,但是只要我们放声大喊,总能听到的呀。

你仍是少年,你仍是少年。

【楼诚】漫长的征途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年幼识浅,开蒙又晚,彼时总觉身在别处,如飘萍浮于世,安宁不得。内心存着森严壁垒,都是默在幽深阴暗里的不可说。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从仁义礼到天地信,是大哥,也是先生。诗书读的却是不多,他说你总要先懂得基本道理,再去看旁的些争鸣百家,才不致惘然困惑。

唯有这一首。
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尚不懂谁地方为汉家,何处才乃玉门关,胡儿匹马那般还。
只粗粗明了报国二字。

兄长喜读书,家里书房称得上卷帙浩繁,那是另一个新辟开的世界,一本一本一格一格读过去,从下到上,不敢有遗。长姐唯恐书架太高,总怕梯子太滑,还几次差大哥将最上层几套合适书籍搬了下来送到自己房里去。从前未被真心待过,兄姐在前,小弟于后,人世寒凉,都讲冷到人间富贵家,却始才发觉昏黄灯下一纸薄宣,乌木桌上一碗清汤,漫天飞雪里有的一处可归之所,是有多平和温暖。



殊途同归,早该想到的。
大哥心思重,也从不开口,潭水幽深而不可见底。他却也无甚忌讳,尚在国内的时候论起巴黎公社,彼时学知太浅,还曾问过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们到底为什么,拿起枪。

午后阳光转柔,轻飘飘挂在肩膀上。书房里静,柳动蝉鸣都格在窗外。凑过去看一看,那人练字,写的是四句横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笔势锐而尖利,三两字里流出些怎么都藏不住的毕露锋芒。他放下笔,眉目不动,只抬头平视过来。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品不出个中一二,恍然间只觉面前人当真深不可测,身前隔着万里江河,幽深沟壑。
他说,因为我们要和平,所以总有人要向前一步,拿起枪。

巴黎花房里情急之下毫不留情刀剑相向,信仰在上,无可奈何。却在一瞬转头间得看他眼中千山月下有飞霜。
这条路,起手无回。
贵婉一身红衣倒在雪地里,一时只觉浑身热血上涌,头疼欲裂。故人热血不空流,挽作天河一洗为神州*,不过迟早之事,惊惧与暴怒都只得稳稳压下,还有戏要演。

一枪擦过耳畔炸在脑子里,带起烧着的炽烈气息一拂而过,生理性的颤抖控制不住,思想却是清明的。
从前埋下的每一棵种子都成参天古树郁郁而生,苍翠欲滴昭然若揭。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等到终有一天站在悬崖绝壁之上,他说,“阿诚,我们要回家了。”
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终于也能埋骨于此,是好事。总说家国天下,国之一字,总是要在前半分。
从此披上一身阴暗抖落剑锋霜寒,周折转圜算人算己。

值吗。
终究不能以身作刃于疆场拼杀,死不能得其所,生不能如其愿,当真快活吗。
总有人要做这些事情,要成为幽深泥泞里独行岐路的黯然风雪客,刀尖上起舞的烈骨英灵魂。
笑卧疆场奏筝乐,酒酣踏上城南台,荒山落日如空去,自翩来。

黄沙大漠,金戈铁马,落日楼头。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还怕什么。怕身暴毙于昭昭天日之下终籍籍无名在世,怕千古悠悠仍被看作汉奸戳着脊梁骨恶毒咒骂,怕度不透苍天几层深意看不破红尘几道关卡,怕将军百战身名裂,怕马革裹尸不得还。
筝横为乐,立地成兵,岁岁一枯荣.
不足为惧。
何须埋骨桑梓地,人间无处不青山*


有何不值。

“与国和平安靖,冠剑入明庭。”
平生所愿是也。

【楼诚/知乎体】家园

#明家大院。
#家园。
#知乎体。
#楼诚。

问:家对你来说是什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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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称:城头看雪。


谢邀。

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也被邀来答题,友人既期,题也有趣,勉强答答,还望诸位莫要深究才好。

本是孤儿,记事起就同些相同遭遇的孩子玩在一起,那时远不懂事,吃饱穿暖便是无尚之幸,虽少有饱足之时,却也足够撑着看头天太阳。

彼时有个太太待我极好,时间太久,记忆模糊不清,竟是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记不太分明了。

后来有家,娘待我好过。

日子并不多好,但舒心,母亲慈祥而温和,明家人通情达理,小时也易满足,一把瓜子,两颗栗子,就足够高兴一整个下午。故而从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算得上吃穿不愁。只是过不很久就变了。

无休止的责骂和惩罚,中年女人面部扭曲,对着七八岁的孩子极尽恶毒之言。那些耻辱又不堪的一切的现在竟是都不太记得了,连同幼时玩伴都一起消失在记忆深处,找不见了。

大哥那句我是听见了的,他讲要一个被抛弃,被毒打,被辱骂的孩子重新站起来,重新开始一段正常漂亮的人生。

最初他是不信的,如何能信?那话他还听不大懂,可善意他是觉出来了的,渐渐也愿跟他亲近,从大少爷改口叫大哥,后来又唤他先生。

想来世间如何会有如此温柔之人,强大又温柔,先生,那时候习惯叫他先生,逆着阳光将自己从阴暗里拉出来,一点一点,不急,也不惧。

后来胆子就大一些,更大一些。小狼毫的笔握在手里,趴在案几同他学字,临他的帖,抄他的书摘。不动笔墨不读书,他用铅笔写注,批些东西,我就拿钢笔再批一遍,他有次看着了拿到手里翻着瞧,想到方才只写了些普通又浅显的东西,紧张到两手渗出黏腻汗液。

他却不出声,将书本放下,只拍一拍我肩膀,拾起案子上搁的眼镜,就走出书房去了。

明明一字未吐,当时却总是觉得他笑了。

大哥喜读书,家里书房称得上卷帙浩繁,那是另一个新辟开的世界,一本一本一格一格读过去,从下到上,不敢有遗。长姐唯恐书架太高,总怕梯子太滑,还几次差大哥将最上层几套合适书籍搬了下来送到自己房里去。从前未被如何真心待过,兄姐在前,小弟于后。人世寒凉,都讲冷到人间富贵家,却始才发觉昏黄灯下一纸薄宣,乌木桌上一碗清汤,漫天飞雪里有的一处可归之所,是有多平和温暖。

那个时候想,所谓家之一字,不过兄姐小弟在旁,明家砖瓦尚在,万事无忧,百岁无愁,如此而已。


近乎急切地追着他脚步,想他停一停,又想他一路上前,最后只恨自己太年幼,太小,少了的四五年光阴都恨不得一夕间补全上去,好跟他并肩而立。

熬夜背书,看书,学语言,考他的学校,走他的路,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如愿去了巴黎的时候,天朗气清,海风呼啸。不是第一次看见海,却是第一次在茫茫海上漂着,随着不大不小的浪一抛一颠。最开始是很不适的,也不出船舱,大哥每天端些水果到房间,陪着我读书。狭小船舱里阴暗而无甚光亮,却没来由觉着心安至极。

租了二层的阁楼住进房间,先进门是一通打扫,大哥像是想叫工,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也不帮忙,我反倒乐得没有他添乱,一个人自上而下将房子扫了个干净,窝在沙发里休息时,舒心又安宁。


回到上海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伏龙芝凛冽的风雪和巴黎的浪漫迷人都已在身后很久,从不敢奢望他懂什么,幸而他也一直不懂,就这样下去总没什么不好,都是要做事的人,家国天下总该排在儿女情长之前。

那时讲过要走同他一样的路,倒是一语成谶。从未有过后悔情绪,只是有些遗憾,上阵拼杀终是不能的了,能在这幽暗之地陪着身边人却是再好不过。

他太累了,每日每日看他周旋盘桓在那些令人生厌的苍蝇虫蛆之间,阿司匹林对他作用已经不大,他坚持不用更有效的止痛药品,明楼必须时刻清醒,时刻警惕,时刻专注,不出半点差错,不露丝毫马脚。

太累了。

可终究是回家了,上海烟火气重,夜晚灯火辉煌,灿烂耀眼。同巴黎,伦敦,俄国,天差地别,巴黎是浪漫的,漂亮的,硝烟踏过仍能生出玫瑰的地方,娇艳迷人。伦敦的风是冷的,清寒的,伏龙芝又是锋利的,可只有这里是家。

生于斯,长于斯,终于也能埋于此。能回来的时候,几乎是欣慰的。做汉奸也好,亡国奴也好,万世千代后让人戳着脊梁骨咒骂也好,值得的。


家之一字,成年前是兄姐小弟,成年后是天下家国,先生是最重一笔,大姐却是最温柔,最温暖的太阳。我老是将明台当作小孩,就像大哥也总像对个孩子似的待我,这般护雏之情,大抵都是相同的。
只是现在终不能够了,剩我一个守着这个家,有屋檐,有青砖黛瓦。


城头看雪。
一九七六。

【楼诚】十二月夜。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一月夜。

天冷,太冷了。

沪都腊月里的寒风太利,刀子似地刮透轻薄单衣,割进骨头里去。

他很小心地注意着白天吸透了阳光而化成冰水的坑洼,稍有不慎一脚踏进溅上一身,风刃便吸附着皮肉轻而易举撕开密布小口,又痒又疼,令人难过。

水桶太沉,悠悠荡荡晃在手里,盛了一满桶的清冽井水。行走间泼洒出一点两点,打湿他着的夏衣。

娘不让他穿棉,他也就不敢,几乎习惯了的生理性颤抖几乎一刻不停,牙齿打颤,嘴唇乌青。

午头刚挨了打,腰上又添了些新伤,不敢哭,也不敢求饶,只怕再不慎招来更重的罚。冷月在天上挂着,他太累了,只好停下歇息,却又是不能歇太久的。

娘对他好过,也仅仅是好过,

像太阳来过,又走了而已


二月夜。

是第一个晚上。

他重新有了名字,还叫阿诚,过去的阴影埋在心里挥之不去,像生根的竹,韧而难折,又是磨人的。

到明家的时候他整个人裹在明楼的厚大衣里,眯起眼睛仔细嗅一嗅,还能闻出些不同味道,什么味道,他也记不得了。那时兵荒马乱的,顾不得这些,他被明楼带进公馆,回过身去看着精致木门缓缓闭上,而娘消失在眼前。

大小姐迎上来,慌得他浑身打颤,明楼的右臂箍住他腰,先带他去了厨房。

从没见过这些好吃东西,阿诚狼吞虎咽,完全顾不上吃相,抓着馒头硬往嘴里塞,叫明镜看了要掉眼泪。

她拽着明楼一只胳膊,念叨着,太苦了呀,这孩子,太苦了呀。

真冷,路上听着些老人讲,说要开春了,春在哪呢,他不知道,也找不到。

不知道但也不哭,日子总是要过的。胡同巷子里也有来往的人讲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见过车,也晓得山是什么,是以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可懵懵懂懂又一知半解,想却也想不明白道理在哪里,就只能又放弃了。


三月夜。


笔砚清寒。

明诚给他研墨,正宗的端砚徽墨,宣纸湖笔,讲究得很。

外头走廊上咕噜咕噜一阵脚步声,明台咋咋呼呼跑下去找阿香,大姐一连串喊着让他慢点慢点慢点,明楼却纹丝不动,只抿一抿唇,饱蘸浓墨的笔挺立在他指间。此刻无声是默契,屋外嘈杂,周遭却静。

夜色沉寂,自窗子往外瞧,还看得见月亮。一晃三四年,这时光并不少,大哥威严却温和,没有什么少爷脾气,也不摆架子。他底子太差,还去不了学堂,明楼就给他从头开始一点点补,还请了位很温和的先生,教他认些文字,读些书。天地大抵是从此广阔起来的,骨子里的好强和一片阴暗的过去让他昂起头来朝前看,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明楼带他迈出第一步,他就能自己往前走,哪怕偶尔碰了冷壁,也是不惧的。

最开始时他还有些怕人,除却大哥大姐外哪个都怕,不管怎么逗也不说话也不笑,十指冰凉,眼神发怯,以致明台初时都不怎么亲近他。后来就慢慢好一些,再好一些,他终于能进了国中,比明台高两级。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拔起来,肩膀宽阔起来,像雨后春笋般挺起来了。他彻底有了崭新的生活,明亮的前路,和向前走的勇气。


四月夜。


他是不第一次见到海。

如此宽阔浩荡的水面曾令他惊奇,码头船只来来往往,不若白天频繁,却也嘈杂。明楼却不似几年前那般牵着他了,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人提一个皮箱,同身后的大姐小弟告别。

夜里起航的船往香港,再从香港转飞机去巴黎,两个人穿着同一板式的黑色西装,裁剪精良。

明台揉着眼睛冲着航船挥手,隔得太远,天又晚,看不清他是哭了还是困了,只听得小孩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早点回来”,却也被夜风吹散了。

明楼先一步进了船舱,将行李略微收整,船开起来有点晃,还没有遇上大的风浪。自离别的情绪里脱出,明诚开始觉得有点新奇,他看大哥将袖扣解了开坐在床沿,便也有样学样,放了皮箱在角落,过来同他一起坐着。

天虽暗得很,却也不至于太晚,大哥问他困不困,要不要睡,他只摇一摇头。左右时间还长,早上起来还不晓得小孩子要不要晕船,干脆让他晚点起,也算不得坏事。明楼想了想,也就由他去。

夜色如幕,明诚自舷窗向外看,远去的上海慢慢消失,只剩一片月色下荡漾着的灰黑色海水。


五月夜。


头一次见苏珊,还是个平凡又普通的社团活动。

巴黎的大学生涯尚未走过一半,大哥有事要做,迁到英国暂住已有半月余。秋末冬初的清寒时节里有充沛的精力和做不完的事情,偶一为之的辩论赛和参讨会让他的思想开阔起来,年少时囫囵吞枣读过的书本又都翻出来细细咀嚼。明诚几乎是兴致勃勃在做这些事情,却也清楚知道国内一些动向,他想回去,却也知道无论是大哥还是大姐都是不能点头的。

他选修了些有关历史的专业,教授讲法国,讲波兰,偶尔也讲起东方国家。知道的越多越痛心,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明台到法国来也已提上日程,最多读完国中,便也要送他到安稳地方,大姐却不肯走,说祖业要守,家也总得有人在,大不了回苏州老家。怎么劝都没用,大哥更是一点办法没有,姐姐是强硬惯了的,兄弟两个偶尔得了家里发来的电报都松下口气,这时局是太艰难了。


六月夜。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暂时还未争取到组织的全部信任,只能领些边缘类的任务。

仅此而已就足够令人满足和欣喜。他已经能做些事情,而不单单是一个旁观者,这种认识让他更为振奋一点。国难当头,哪个能真正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他偶尔去明楼的学校,十有八九寻不见人,那是还不晓得大哥在做什么,却是痛心于他生在乱世,国内竟放不下一张书桌,偏要在这异国他乡劳累奔波万般忙碌。大哥有天赋有毅力,有书卷气,也有文人的风骨和胆识,却在这混乱时局里不得安宁,叫人何等痛心难过。可这又是无能为力的,无能为力,他有时恨这个字眼,让人消极又心寒,无助又彷徨,可是束手无策。

明诚偶尔想,鲁迅先生讲过,“做能做的事,发能发的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他现在做能做的事,尽能尽的力,已经够满足,虽鞭长难及,却也非真真正正的无能为力。


七月夜。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他牙关紧咬捂着臂上伤口,巴黎少见如此大的雪,好在是夜里,伤口深,但不大,血多是流进衣服而非跌落下来。明诚已经走了挺长的路,还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家。

大哥应该不会在,其实这时他的神志已经不怎么清楚,累,冷,还有痛,三者穿插起来让他其实有些麻木,只知道自己从黑夜走向黑夜,从一个看不见的深渊走向另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没有人能帮他,也没有人能拯救他。
一把伞。

黑色的,温暖的伞,悄悄撑在他头顶上。

明诚靠着路灯柱子,模模糊糊回头去看,是他。手里攥着的刀片不敢再紧握,只松松抓着,喉头艰涩无法开口,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

“回家。”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八月夜。


明诚将手中的枪端得更稳些。

天高风寒,脚下尚铺着层松软温厚积雪,自入冬来,伏龙芝遍地清寒雪从未化开过,他裹着作战服却莫名一身冷汗。

提枪上膛,他修长双手丝毫不抖扣下扳机。一声枪响,子弹干脆利索穿过颅脑,面前人应声倒地。

他喉咙一动,这感觉不太好,手中长枪却是端得稳稳的。杀人是第一次,无法阻拦的略微不适感升腾而起。

到这里不过半个月,学制两年,一切才刚起步,初初适应了这里严寒的气候,生活逐渐规律起来,早训晚训,看着日出日落。

忆起第一课,并非什么理论研究,亦不是体能搏斗训练,是熬刑。

教官说,你要撑得住最严苛的刑罚,挺得过最痛苦的时间,才能真正获得留在这里的资格。
他从不惧怕忍耐,忍耐曾是他童年里唯一的伙伴,亦不惧怕痛苦,油煎火煮的一切都要好过曾经有过的深沉绝望,更何况头顶有明灯,就有念想,就能挺得住。


九月夜。


电报来的是时候,时间地点,天时地利。

“阿诚,我们要回家了。”

好事情,当然是好事情。

回去作汉奸,作乱臣,作风雪夜归人。

途中颠沛,几经转折,又在香港耽搁,隔了段时日才到沪上。

是同一个港口,他拎着沉重皮箱护在明楼身侧,手臂上搭着大衣,围巾散在风里,黑色轿车近在咫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是过尽千帆,不是沉舟侧畔,不是再无风浪,什么都不是。

脚下熟悉的故土给他力量,是切切实实握在手里撑在心底的气力,同信仰相似的魔力,让他能不彷徨,能不犹疑,能不后退。


十月夜。


明诚几乎要被他带倒。

他在发抖,两个人很快颤抖到一起,跪在这片肮脏的木板地上。明诚左拳紧握,指甲在手心几乎扣出血来。他分出一只手臂去揽着明楼,撑住他不能弯曲的脊梁。

愤怒与锥心之苦烧得明楼眼里几乎充血,不能出声,嚎哭与悲恸都要死死压在面具下。
他没有姐姐了。

从今往后,都没有了。

他舌尖狠狠抵住上牙膛,嘴唇紧咬几乎滚出血珠,手脚僵硬而冰凉。冷,太冷了。

三尺之外是一派虚假的喧哗,白漆墙隔开周遭嘈杂哄闹与喧吵,明诚跪在他面前,亲吻他,拥抱他,抚慰他,只恨不能就此掀开这天日,让所有人看他两个究竟是什么样身份,究竟是什么样汉子,究竟是什么样中国人。

而放纵只在一瞬。

明楼轻阖眼帘,止住颤抖。

他还不能死。

但凡还能做一点事情,就不能死。

他眼里空荡,抬头望向天花板,恍恍惚惚,摇摇欲坠。

他说,阿诚,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明诚紧攥揽着他一言不发。路,总归还是要往下走。

他将大哥满是褶皱的西装外套抚平,大颗眼泪滚下脸颊砸在裁剪精良的布料上,不能退。所有不该出现的多余感情都被一一掩盖掉,前面还有那么黑那么长的一条路要走,这个时候他要比明楼更坚强。

他挺起胸膛,明楼顺着他的力量站起身来。
一步不能停。

不到一个钟头,有人仓皇敲响明楼办公室的大门。

“明氏集团董事长明镜火车站遇刺,行刺者身份不明。”


十一月夜。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明楼当然也没有,悬而又悬,险而又险。

颤颤巍巍走在半指宽的钢丝细线上,风吹草动,雨打风声,都是艰险又挣扎的考验。

他犯过要命的错,救过悬崖边上的人,大姐去了,明台北上,阿香领了工资犹犹豫豫,还是辞了职。他心里清楚——哪有中国人肯给汉奸干活呢,哪怕是这么个女孩子,也是明事理,晓是非的,先前种种不过看在大姐份上罢了。
家里终于消了最后一分生气,真真正正冷清下来。

明楼帮着他把大姐和明台房里的家具都盖了白布,等他们哪一天离开,也要将书房一并盖起来,等看到了白日青天浩浩黎明再将天地揭开来,早晚等得到。


十二月夜。


一九四五。

他和那人站在码头,手里拎着沉重皮箱。

嘈杂人言与浩荡江声缠缠绕绕纠在一起,远处有钟楼暮歌,有白日青天。

暗夜过去,黎明展开。

破碎山河迎胜利,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楼诚】最长的黎明。

#最长的黎明。


明诚手中稳稳提着黝黑皮箱,他领口一丝不乱,口袋里还别着一支哑光处理的青灰色派克钢笔,步履轻盈稳健,不露破绽,无懈可击。

清隽儒雅的青年人抬腕看一眼手表,脚下一刻不停却未显慌张。他低垂眼帘,行云流水般淌过长长的回旋扶梯。

最多五分钟前明诚刚抵达上海,听得明楼被捕已近四个小时的消息。

揽着大衣的手指松一松又扣回去,他深吸口气。

不能慌。

明诚减缓了步速行在人群里,方才快行踏过长阶,觉察出身后跟着不少眼睛尾巴,接头人早已渺无踪迹,他抿一抿唇,情况不算太坏。

无端端开始庆幸火车站小路蜿蜒。人头攒动,汹涌人潮里刻意明诚将步子放得更缓一些,直觉告诉他只要踏出站口便会有人前来将自己请进轿车。

接头人传来的消息足够简洁全面,译过来不过寥寥数字,“特高课捕蛇人密捕毒蛇于七十六号。”他波澜不惊,内里掀起滔天巨浪。

明楼这个时候被捕,关进的是七十六号监狱。讲的是秘密抓捕,汪曼春可曾知晓?如若不知,那她可已然怀疑明楼?

南田洋子必定早有不小疑虑,自己北上五日里或什么刺激到她,再不然——她已将全盘大局看破。可既是密捕,就非板上钉钉确然无疑。前日里他二人轻动手脚,转圜周折下送了七八批货物出海,除此以外再无其他,那定是他缺席的几天里有什么无可预料之事打破原本计划。

大哥在牢中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想着想着他几乎又焦躁起来,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清醒,冷静。

明诚喉结滚动,微眯眼睛,思维高速运转起来。

他需要时间。

人潮之中明诚被挤得几乎动弹不得,大小行李和匆匆旅人将站口堵得水泄不通。他百无聊赖地取下口袋别着的钢笔,捏在手里转一转,再转一转,露出笔盖上侧畔镶着的半颗红色翠石。出站员另开出站点,人群泄了口子,明诚不动声色将钢笔又别进衣衫,垂下头拎起箱子,迈步踏向前路。

此番,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明诚面上带着三分困惑三分惊异,另挟着四分狡黠混着阴毒演给南田洋子看,余光瞥得到汪曼春焦灼神色,他暗松口气。

夜莺目不斜视立在汪曼春身侧,捧着一个精致饭盒,大抵是汪曼春听了消息后连饭都未顾得上吃,马不停蹄赶到这里。

明诚坐在南田洋子身侧一臂之隔,他从未觉得时光如此短促却难熬,提了十二分心思应付机敏聪明的日本长官。南田洋子问到他是否察觉到明楼的身份另有不妥,明诚冷哼一声,“我不在乎他有什么身份,早就受够了这个人成天对我呼来喝去,当个仆人使唤。他若是什么共产党,还请您千万不要手软。”

南田洋子似有所悟,点了点头。

冷汗浸出沿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明诚向后靠一靠贴在椅背上,衬衫被打湿后牢牢粘在身上,他微动眼神,“南田科长,总不会当真……?”

傲气凌人的特高课课长扬起脸来将两手交叉抬在胸前,“怎么,阿诚先生不是不关心这个?”

明诚面色不豫,缓缓摇了摇头,“他到底养我多少年,更何况,您知道的,我那边还有个姐姐。”

“还是推测,不过很快,你就可以看到结果了。”

睫毛一眨,右手拳头攥得更紧二分,冷静,冷静,不能慌。他挑了眉勾了嘴角看过去,“不知南田课长,有何高招?”对方只扬起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却不答话。

明诚了然地点点头,视线移向窗外,张开右手,将流下的鲜血悉数抹蹭到黑色毛呢风衣上。



自南田洋子轿车上缓步而下,明诚大抵参透了那女人的用意,一举两得的简单机会,她不可能放弃。

阴暗地牢中,明诚自盐水盆里捞出粗糙的毛鞭,掌心上伤痕复又裂开,鲜血滑入盆中晕晕而生,所幸这盆里本就一片触目鲜红,不甚打眼。

右手掌心四个半月印痕触了冰凉盐水疼进骨子里,他握紧手中鞭子让这疼痛更鲜明,更不可忽视。

好过摧心蚀骨。

他漫不经心提了鞭子悠然而上踏过阶梯,对上面前人幽深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江海湖河,日月星天,家国天下,是他所有的红尘万丈,儿女情长。

“先生,大哥,明楼。”

“说,你是谁。”

夜幕里星辰黯淡,光辉被云翳所遮,可遥远之处地平线下,太阳缓缓摇曳而生。

黎明要到了。

最长的黎明。

【风诚风】夜深忽梦少年事

#风诚风。
#配合上一篇食用,效果更佳。


他看见那个人独行在黑夜里。

大抵是初秋时节,又几片叶旋着落到他脚底下,明诚一挑眉,不动声色跟上去。秋夜风凉,卷起毛呢外套上下翻飞舞动,捎起猎猎清风声,锃亮皮鞋踏在落叶里也有簌簌脆响,那个人没有回头。

于是就知道,这应是个梦来的。

明诚伸手敛敛衣袍,将夜风更拦在身外。他许久没做梦,而现时“我在梦见你”这个念头让他格外愉悦起来。白日里来不及思索想念,他们都是溜在钢丝上的人,绷紧了神经时刻警惕着。枕下有枪,暗格里有匕首,风衣口袋里存着刀,牙齿里藏着毒,时刻等待着合适的一刻,好甩出袖中跃跃欲探的飞刃。

现在倒能好好看看他。

明诚不太清楚这是梦了个什么时候,眼前人一袭清灰衣衫,仔细看还藏着些血迹,他步履稳健而迅捷,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明诚大概搞明白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路灯清冷冷挂在天边儿,跟月一同比肩站着,他脑子一热,干脆三两步绕到人身前,一旋身开始倒着走,念头刚起还嘲自己太不稳重,小孩儿似的。晃过神来却发现身体早判离了意念。不过场梦而已,他这么告诉自己于是更放纵了,就这样吧。

他反着身子看不见前路,只细细去描那人眉眼,帽檐压得低,严严实实遮着王天风眼睛,就只能寻着他的的半张脸,昏暗灯光下明诚一寸一寸地看,目光灼灼,不退不闪。

大抵所有的梦都是不讲道理的。

他跟着王天风一直走,从黑夜走到黎明,自阴暗处走到明亮深渊,大街上熙攘的人群吵闹的市井明诚充耳不闻,他眼里只有王天风。

青天白日里那人不知从哪儿拎了把雨伞来,一丝不苟地提在手上,明诚侧脸瞄一瞄,纯钢的伞骨,趁手的好杀器,再瞄一瞄,他衣衫领口下方的口袋里安稳搁着支钢笔,明诚心下了然,歪歪头跟他并排走在一起。

身畔人步速突然缓了下来,他一抬头,恍惚间进了条熟悉的巷子,明诚一怔。

一九三五年他自伏龙芝学习间回国时来过这里,军统的接头人只约在四方巷子,没有点明确切地点。
那天的人正是他。

明诚隐约料到接下来的事情,王天风信步走进咖啡厅,眼皮都未抬只点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之前他望着玻璃窗不发一语,明诚看到王天风喉结滚动,然他面色未改,似是毫无波澜。
明诚看到自己,年少时着衬衫西裤,干净利落的一身衣裳,好认得很。

王天风霎时间挺直脊背,两个人掏出半张书页,明诚绷紧神经,王天风该说那句了,他在等他开口。
快了。

那人嘴唇翕动,明诚骤然张开双眼,下一秒又懊悔起来,就差一点。

他格外孩子气地将被子拉到头顶上想继续未完的梦境,却清醒地不得了,只能叹一口气。

不过有什么的呢。

四个字而已,好久不见。

早晚有机会再说的。

【楼诚】寒塘渡鹤影

#古风仙侠AU,寒塘渡鹤影。
#楼诚,明诚为青瓷剑灵。


秋冬时节清寒天气,明楼着一袭玄青色狐皮大氅,同牵着挺俊白马的青年人一道行在深山里。

明诚是不畏冷的,数九寒冬里也只一件雪白衣袍,他二人一个持剑一个握箫,并肩于苍翠山林之间,是段好风景。

再一再二不再三,第三次经过同一片水潭,明诚实是忍不住开口,“先生…”

明楼面色不动,“嗯?”

明诚卡了一卡,半晌也只吞吞吐吐道出一句,“……天色尚早,不如先歇息半刻?”
“嗯。”

他撇过脸去叹一口气,当年云游之时对群山无感,各路险峰虽是去过,可这无名小山——听得临近村乡称此山为清平,却是从未踏足过。

他尚寻思着去探探路,转头见明楼将马背上吃食等一一拎了下来,他眉头一挑,勾唇笑一笑,打趣道“先生何不再小睡一觉?”

明楼却很认同似的点了点头,“养养精神倒也不错。”现下他两个不急着赶路,少有的悠闲时光显得格外珍贵起来,明诚心随意动,不过转瞬的功夫砍了七八段树枝来堆在一起,明楼蓦地笑开,“你这还是要搭个屋子不成?”

明诚歪着头反问他,“怎么不成?”

明楼不理他,竟就着寒潭水在这密林间泡起茶,他就耸耸肩膀,孩子似的上蹿下跳搭起木屋来,偶尔明楼抬头还要指点他一两句,不过明大少爷这辈子莫说是搭屋子,就连作监工也是头一回,明诚给他胡乱指挥一通只觉头昏眼花,干脆拿些干粮堵住他的嘴,总算能清静。

两个人各忙各的,等明诚的屋子终于成形,明楼的茶也是飘出来香了。

明诚突然眼睛一转,“大哥,我记得明台先前提过一句,您会烤东西?”

明楼一愣,他确实会,几年前明家猎场上猎回来的鹿兔鸽狍等野味都是他处理——大姐和小弟都好这一口,明大少爷也只能纡尊降贵做个厨子,讲实话,他还是挺情愿的。

明楼不明所以,捏着茶盏递过去个疑惑眼神,明诚笑弯了嘴角,“这水潭里有鱼,不知这没有腿的野物,大哥也能料理否?”

明楼一哂,“你能抓上来,我就能料理。”
“大哥说话算数?”

“当然。”

下一刻青年人腾空跃起至潭水之上,明楼仰起脸来倚靠在方才搭好的木屋旁——那实在称不得木屋,不过是几根木片枝叶组起来的,勉强遮风挡雨的地方罢了。

他觉得安心。

明诚身子轻捷又迅速,似片白影于清潭之上忽而一掠过,他以往看着阿诚像鹿,时而又觉得那是狮,此时便又想着他是鹤了。

英挺傲然的,隽雅浩然的,坦荡又清明,进退有度,似竹有节。

可不就是他的剑,他的阿诚。

明诚将手中擒来的几条鱼甩在岸上,三两步行过去到明楼身侧,明楼抬头一笑,递过去一盏茶,“好一只白鹤。”

他就也勾了唇角,“先生过奖。”

【风诚风】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风诚风。


他烧得迷迷糊糊,无端端想起王天风。

想着想着又觉得荒唐,偏又停不下来,明诚有些懊恼叹出口长气,伏龙芝的冬天当真冷极了,同祖国南方的湿寒向去甚远,彻骨清冷,利风似刀刃般掠过裸露的小片肌肤,总能惊起几许战栗。

今晨醒来觉得身子不甚爽利,怕是感了风寒。强打着精神上了训练场,在冰雪寒天里卧了整两个时辰,打出三个十环——然后就被抬去医务室。

丢人,丢人。

他在床上翻个身子想晾晾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床褥,窗子没关严,溜了股带雪的细风进来,冷风扑到他脊背上,明诚模模糊糊地抖一两下,脑子里不受控制般又钻出来那个人的名字,和巴黎的那场戏,那场雪。

这风跟他像,冷厉酷寒,似霜刃般幽光熠熠,带着炽烈淋漓的鲜血划过他的皮肤,亲手刻下抹不去的字迹。

王天风,王天风。

这个人刚决果敢,不瞻前顾后左右徘徊,也不择手段百无禁忌。明诚有回梦到王天风,他不常做梦,梦里也都是些上海往事,鲜少有异,那日却偏偏梦到这么个人。

梦境里是片茫茫然白雪,那人一袭黑衣长袍,孤零零持萧立在风雪正中,一动不动。他腰间挎着长剑一把,想来锋锐无匹,如他一般不动声色。

明诚就在一旁看着他,他想,没错的,当该如此。这个游侠一般的人物是他,即使让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也绝不会认错。

壮士性刚决,火中见石裂。
杀人不回头,轻声如暂别。
岂知眼有泪,肯白头上发。
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一击必杀不留情面,那风雪是他的眉骨,冰霜是他的脊梁,世间焉有如此之人。



明诚自伏龙芝毕业后又在法国呆了一段时间,明楼到处跑,他找不着他,也没有必要。偶尔收到那人自各个地方发来以各种方式加密的电报,他知道大哥在忙,他也从没闲下来过。

过年的时候明诚回了一趟上海以安抚大姐,他还带着任务。

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明诚无意间瞥见一角灰袍,他愣一愣,鬼使神差地踏进门去。

是他。

军统的接头人约在这附近,却没有具体地点,想来他是没找错。

明诚直直走向他,将半张书页搁在王天风面前,“是你。”

对方也不答话,将另半张拿出来压在上头,“坐。”

明诚未待张口问罪,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暴露”,一句“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到底是什么”,让人七个字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说,“挺久不见,长高了。”

明诚沉默半晌,不知如何答话,眼前此人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他见过这双锐利的鹰眼亦不知多少次,可对视时仍觉心惊,但他绝不胆怯,也绝不后退。

“好久不见。”



接到命令的时候明楼看着他,阿诚摇摇头,他从来不怕,更何况,这是好事。

王天风自上海撤归,中途拐去巴黎呆了两天,他进门起开始跟明楼吵,一刻不歇的争吵下明诚显得很沉稳。他自橱柜里拿出茶杯茶垫,自顾自泡了壶茶,又给他俩斟上,特意侧头同明楼说了句,“先生,润润嗓子。”

明楼反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他一侧身子,笑着躲过去。

争吵随即停止,明诚知道,该讲正事了。

三个人围坐一桌议着正事,明诚装作听不见他两个毒物偶尔吵嘴拌舌,拿着本子将他们讲出口的有用东西一笔笔记下来,偶尔还分出精力去回两句嘴,一句顶顶大哥,一句杠杠王天风。

后来差不多都有结果了,明楼起身离开,临走前拍拍他肩膀。明诚没搞懂,自家大哥想来聪明又通透,这事儿他怕是猜着了,这个拍肩——难不成是个鼓励?

他笑起来,将爱人带进自己房间。

王天风东瞧瞧西看看,最后坐在他椅子上盯着桌上裁剪整齐的白色卡片,大抵是明诚近来搞的明家香香水标签,他皱起眉头,“裁这么多?”

明诚勾起一边唇角看着他:“写你名字。”王天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矫情,”想了想还又补上一句,“跟你那混账哥哥不学好。哦,他也没什么好的教你。”

明诚于是笑得更欢畅起来。

王天风不再理他,从桌上拿起两瓶香水就要往兜里塞,“你哥太小气,这次多拿点。”明诚将香水救下来递给他另外一个小瓶子,原本是搁在柜子最顶上的,他掂了脚,小心翼翼拿下来放在王天风面前。

王天风一挑眉毛,“真送这个?大老爷们用什么香水,跟你开玩笑而已。”

明诚却摇摇头,“不是让你用,只是想让你拿着而已。”

王天风一愣,他低头轻轻嗅一嗅,味道很淡,不似他桌上其他几瓶,是一种飘忽的清香气味。

最后他还是收起来,连同明诚送的一块表,香水瓶子上的标签不过一个音节,“Ch'eng”,而那块手表,明诚一笑,说不过是从巴黎街头一个铺子淘到的,棱角分明,制作者有明显的个性风格体现其中,明诚一笑,像你。

他这么一说,王天风就没办法将东西放下。更何况那表没有什么牌子,亦不显眼,戴着就带着罢。

他那瓶香是亲手选的料,配的瓶,混的味,是青松,是利刃,是他的风骨。


文革十年,明诚没能熬过去。他嘴太硬,骨头也硬,梗着脖子一个字不吐,他不肯往明楼身上泼脏水。他们本没有错,从未辜负谁。

熬刑的时候明诚恍惚间有点羡慕王天风,没有人记得他,他却也不必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想着想着更羡慕了,自己每年奉好酒,祭东风,这家伙不知有多快活。
晕过去之前他想,今年大抵回不了上海,那疯子要没有酒喝咯,不过倒也罢,自己下去陪他,也能熄了他的火。

最后的时候,他们从明诚旧衣物口袋里翻出一张纸片。硬纸板,双面贴了彼时甚是难寻的透明胶带,大抵为了防水。被人一丝不苟地藏在西装内袋里,连边角都未有折损。

一个单词而已,Sailihi,他们看不懂,寻了通法文和习德语的同僚来看,都说不知道,查了多少字典亦是没有下落,他们于是很颓然,就放弃了。

Sailihi,音译自蒙古语。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