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言。

你是一棵树,你永远都不会枯。

【风诚风】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风诚风。


他烧得迷迷糊糊,无端端想起王天风。

想着想着又觉得荒唐,偏又停不下来,明诚有些懊恼叹出口长气,伏龙芝的冬天当真冷极了,同祖国南方的湿寒向去甚远,彻骨清冷,利风似刀刃般掠过裸露的小片肌肤,总能惊起几许战栗。

今晨醒来觉得身子不甚爽利,怕是感了风寒。强打着精神上了训练场,在冰雪寒天里卧了整两个时辰,打出三个十环——然后就被抬去医务室。

丢人,丢人。

他在床上翻个身子想晾晾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床褥,窗子没关严,溜了股带雪的细风进来,冷风扑到他脊背上,明诚模模糊糊地抖一两下,脑子里不受控制般又钻出来那个人的名字,和巴黎的那场戏,那场雪。

这风跟他像,冷厉酷寒,似霜刃般幽光熠熠,带着炽烈淋漓的鲜血划过他的皮肤,亲手刻下抹不去的字迹。

王天风,王天风。

这个人刚决果敢,不瞻前顾后左右徘徊,也不择手段百无禁忌。明诚有回梦到王天风,他不常做梦,梦里也都是些上海往事,鲜少有异,那日却偏偏梦到这么个人。

梦境里是片茫茫然白雪,那人一袭黑衣长袍,孤零零持萧立在风雪正中,一动不动。他腰间挎着长剑一把,想来锋锐无匹,如他一般不动声色。

明诚就在一旁看着他,他想,没错的,当该如此。这个游侠一般的人物是他,即使让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也绝不会认错。

壮士性刚决,火中见石裂。
杀人不回头,轻声如暂别。
岂知眼有泪,肯白头上发。
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一击必杀不留情面,那风雪是他的眉骨,冰霜是他的脊梁,世间焉有如此之人。



明诚自伏龙芝毕业后又在法国呆了一段时间,明楼到处跑,他找不着他,也没有必要。偶尔收到那人自各个地方发来以各种方式加密的电报,他知道大哥在忙,他也从没闲下来过。

过年的时候明诚回了一趟上海以安抚大姐,他还带着任务。

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明诚无意间瞥见一角灰袍,他愣一愣,鬼使神差地踏进门去。

是他。

军统的接头人约在这附近,却没有具体地点,想来他是没找错。

明诚直直走向他,将半张书页搁在王天风面前,“是你。”

对方也不答话,将另半张拿出来压在上头,“坐。”

明诚未待张口问罪,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暴露”,一句“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到底是什么”,让人七个字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说,“挺久不见,长高了。”

明诚沉默半晌,不知如何答话,眼前此人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他见过这双锐利的鹰眼亦不知多少次,可对视时仍觉心惊,但他绝不胆怯,也绝不后退。

“好久不见。”



接到命令的时候明楼看着他,阿诚摇摇头,他从来不怕,更何况,这是好事。

王天风自上海撤归,中途拐去巴黎呆了两天,他进门起开始跟明楼吵,一刻不歇的争吵下明诚显得很沉稳。他自橱柜里拿出茶杯茶垫,自顾自泡了壶茶,又给他俩斟上,特意侧头同明楼说了句,“先生,润润嗓子。”

明楼反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他一侧身子,笑着躲过去。

争吵随即停止,明诚知道,该讲正事了。

三个人围坐一桌议着正事,明诚装作听不见他两个毒物偶尔吵嘴拌舌,拿着本子将他们讲出口的有用东西一笔笔记下来,偶尔还分出精力去回两句嘴,一句顶顶大哥,一句杠杠王天风。

后来差不多都有结果了,明楼起身离开,临走前拍拍他肩膀。明诚没搞懂,自家大哥想来聪明又通透,这事儿他怕是猜着了,这个拍肩——难不成是个鼓励?

他笑起来,将爱人带进自己房间。

王天风东瞧瞧西看看,最后坐在他椅子上盯着桌上裁剪整齐的白色卡片,大抵是明诚近来搞的明家香香水标签,他皱起眉头,“裁这么多?”

明诚勾起一边唇角看着他:“写你名字。”王天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矫情,”想了想还又补上一句,“跟你那混账哥哥不学好。哦,他也没什么好的教你。”

明诚于是笑得更欢畅起来。

王天风不再理他,从桌上拿起两瓶香水就要往兜里塞,“你哥太小气,这次多拿点。”明诚将香水救下来递给他另外一个小瓶子,原本是搁在柜子最顶上的,他掂了脚,小心翼翼拿下来放在王天风面前。

王天风一挑眉毛,“真送这个?大老爷们用什么香水,跟你开玩笑而已。”

明诚却摇摇头,“不是让你用,只是想让你拿着而已。”

王天风一愣,他低头轻轻嗅一嗅,味道很淡,不似他桌上其他几瓶,是一种飘忽的清香气味。

最后他还是收起来,连同明诚送的一块表,香水瓶子上的标签不过一个音节,“Ch'eng”,而那块手表,明诚一笑,说不过是从巴黎街头一个铺子淘到的,棱角分明,制作者有明显的个性风格体现其中,明诚一笑,像你。

他这么一说,王天风就没办法将东西放下。更何况那表没有什么牌子,亦不显眼,戴着就带着罢。

他那瓶香是亲手选的料,配的瓶,混的味,是青松,是利刃,是他的风骨。


文革十年,明诚没能熬过去。他嘴太硬,骨头也硬,梗着脖子一个字不吐,他不肯往明楼身上泼脏水。他们本没有错,从未辜负谁。

熬刑的时候明诚恍惚间有点羡慕王天风,没有人记得他,他却也不必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想着想着更羡慕了,自己每年奉好酒,祭东风,这家伙不知有多快活。
晕过去之前他想,今年大抵回不了上海,那疯子要没有酒喝咯,不过倒也罢,自己下去陪他,也能熄了他的火。

最后的时候,他们从明诚旧衣物口袋里翻出一张纸片。硬纸板,双面贴了彼时甚是难寻的透明胶带,大抵为了防水。被人一丝不苟地藏在西装内袋里,连边角都未有折损。

一个单词而已,Sailihi,他们看不懂,寻了通法文和习德语的同僚来看,都说不知道,查了多少字典亦是没有下落,他们于是很颓然,就放弃了。

Sailihi,音译自蒙古语。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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