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言。

你是一棵树,你永远都不会枯。

【楼诚】漫长的征途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年幼识浅,开蒙又晚,彼时总觉身在别处,如飘萍浮于世,安宁不得。内心存着森严壁垒,都是默在幽深阴暗里的不可说。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从仁义礼到天地信,是大哥,也是先生。诗书读的却是不多,他说你总要先懂得基本道理,再去看旁的些争鸣百家,才不致惘然困惑。

唯有这一首。
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尚不懂谁地方为汉家,何处才乃玉门关,胡儿匹马那般还。
只粗粗明了报国二字。

兄长喜读书,家里书房称得上卷帙浩繁,那是另一个新辟开的世界,一本一本一格一格读过去,从下到上,不敢有遗。长姐唯恐书架太高,总怕梯子太滑,还几次差大哥将最上层几套合适书籍搬了下来送到自己房里去。从前未被真心待过,兄姐在前,小弟于后,人世寒凉,都讲冷到人间富贵家,却始才发觉昏黄灯下一纸薄宣,乌木桌上一碗清汤,漫天飞雪里有的一处可归之所,是有多平和温暖。



殊途同归,早该想到的。
大哥心思重,也从不开口,潭水幽深而不可见底。他却也无甚忌讳,尚在国内的时候论起巴黎公社,彼时学知太浅,还曾问过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们到底为什么,拿起枪。

午后阳光转柔,轻飘飘挂在肩膀上。书房里静,柳动蝉鸣都格在窗外。凑过去看一看,那人练字,写的是四句横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笔势锐而尖利,三两字里流出些怎么都藏不住的毕露锋芒。他放下笔,眉目不动,只抬头平视过来。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品不出个中一二,恍然间只觉面前人当真深不可测,身前隔着万里江河,幽深沟壑。
他说,因为我们要和平,所以总有人要向前一步,拿起枪。

巴黎花房里情急之下毫不留情刀剑相向,信仰在上,无可奈何。却在一瞬转头间得看他眼中千山月下有飞霜。
这条路,起手无回。
贵婉一身红衣倒在雪地里,一时只觉浑身热血上涌,头疼欲裂。故人热血不空流,挽作天河一洗为神州*,不过迟早之事,惊惧与暴怒都只得稳稳压下,还有戏要演。

一枪擦过耳畔炸在脑子里,带起烧着的炽烈气息一拂而过,生理性的颤抖控制不住,思想却是清明的。
从前埋下的每一棵种子都成参天古树郁郁而生,苍翠欲滴昭然若揭。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等到终有一天站在悬崖绝壁之上,他说,“阿诚,我们要回家了。”
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终于也能埋骨于此,是好事。总说家国天下,国之一字,总是要在前半分。
从此披上一身阴暗抖落剑锋霜寒,周折转圜算人算己。

值吗。
终究不能以身作刃于疆场拼杀,死不能得其所,生不能如其愿,当真快活吗。
总有人要做这些事情,要成为幽深泥泞里独行岐路的黯然风雪客,刀尖上起舞的烈骨英灵魂。
笑卧疆场奏筝乐,酒酣踏上城南台,荒山落日如空去,自翩来。

黄沙大漠,金戈铁马,落日楼头。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还怕什么。怕身暴毙于昭昭天日之下终籍籍无名在世,怕千古悠悠仍被看作汉奸戳着脊梁骨恶毒咒骂,怕度不透苍天几层深意看不破红尘几道关卡,怕将军百战身名裂,怕马革裹尸不得还。
筝横为乐,立地成兵,岁岁一枯荣.
不足为惧。
何须埋骨桑梓地,人间无处不青山*


有何不值。

“与国和平安靖,冠剑入明庭。”
平生所愿是也。

【楼诚/知乎体】家园

#明家大院。
#家园。
#知乎体。
#楼诚。

问:家对你来说是什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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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称:城头看雪。


谢邀。

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也被邀来答题,友人既期,题也有趣,勉强答答,还望诸位莫要深究才好。

本是孤儿,记事起就同些相同遭遇的孩子玩在一起,那时远不懂事,吃饱穿暖便是无尚之幸,虽少有饱足之时,却也足够撑着看头天太阳。

彼时有个太太待我极好,时间太久,记忆模糊不清,竟是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记不太分明了。

后来有家,娘待我好过。

日子并不多好,但舒心,母亲慈祥而温和,明家人通情达理,小时也易满足,一把瓜子,两颗栗子,就足够高兴一整个下午。故而从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算得上吃穿不愁。只是过不很久就变了。

无休止的责骂和惩罚,中年女人面部扭曲,对着七八岁的孩子极尽恶毒之言。那些耻辱又不堪的一切的现在竟是都不太记得了,连同幼时玩伴都一起消失在记忆深处,找不见了。

大哥那句我是听见了的,他讲要一个被抛弃,被毒打,被辱骂的孩子重新站起来,重新开始一段正常漂亮的人生。

最初他是不信的,如何能信?那话他还听不大懂,可善意他是觉出来了的,渐渐也愿跟他亲近,从大少爷改口叫大哥,后来又唤他先生。

想来世间如何会有如此温柔之人,强大又温柔,先生,那时候习惯叫他先生,逆着阳光将自己从阴暗里拉出来,一点一点,不急,也不惧。

后来胆子就大一些,更大一些。小狼毫的笔握在手里,趴在案几同他学字,临他的帖,抄他的书摘。不动笔墨不读书,他用铅笔写注,批些东西,我就拿钢笔再批一遍,他有次看着了拿到手里翻着瞧,想到方才只写了些普通又浅显的东西,紧张到两手渗出黏腻汗液。

他却不出声,将书本放下,只拍一拍我肩膀,拾起案子上搁的眼镜,就走出书房去了。

明明一字未吐,当时却总是觉得他笑了。

大哥喜读书,家里书房称得上卷帙浩繁,那是另一个新辟开的世界,一本一本一格一格读过去,从下到上,不敢有遗。长姐唯恐书架太高,总怕梯子太滑,还几次差大哥将最上层几套合适书籍搬了下来送到自己房里去。从前未被如何真心待过,兄姐在前,小弟于后。人世寒凉,都讲冷到人间富贵家,却始才发觉昏黄灯下一纸薄宣,乌木桌上一碗清汤,漫天飞雪里有的一处可归之所,是有多平和温暖。

那个时候想,所谓家之一字,不过兄姐小弟在旁,明家砖瓦尚在,万事无忧,百岁无愁,如此而已。


近乎急切地追着他脚步,想他停一停,又想他一路上前,最后只恨自己太年幼,太小,少了的四五年光阴都恨不得一夕间补全上去,好跟他并肩而立。

熬夜背书,看书,学语言,考他的学校,走他的路,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如愿去了巴黎的时候,天朗气清,海风呼啸。不是第一次看见海,却是第一次在茫茫海上漂着,随着不大不小的浪一抛一颠。最开始是很不适的,也不出船舱,大哥每天端些水果到房间,陪着我读书。狭小船舱里阴暗而无甚光亮,却没来由觉着心安至极。

租了二层的阁楼住进房间,先进门是一通打扫,大哥像是想叫工,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也不帮忙,我反倒乐得没有他添乱,一个人自上而下将房子扫了个干净,窝在沙发里休息时,舒心又安宁。


回到上海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伏龙芝凛冽的风雪和巴黎的浪漫迷人都已在身后很久,从不敢奢望他懂什么,幸而他也一直不懂,就这样下去总没什么不好,都是要做事的人,家国天下总该排在儿女情长之前。

那时讲过要走同他一样的路,倒是一语成谶。从未有过后悔情绪,只是有些遗憾,上阵拼杀终是不能的了,能在这幽暗之地陪着身边人却是再好不过。

他太累了,每日每日看他周旋盘桓在那些令人生厌的苍蝇虫蛆之间,阿司匹林对他作用已经不大,他坚持不用更有效的止痛药品,明楼必须时刻清醒,时刻警惕,时刻专注,不出半点差错,不露丝毫马脚。

太累了。

可终究是回家了,上海烟火气重,夜晚灯火辉煌,灿烂耀眼。同巴黎,伦敦,俄国,天差地别,巴黎是浪漫的,漂亮的,硝烟踏过仍能生出玫瑰的地方,娇艳迷人。伦敦的风是冷的,清寒的,伏龙芝又是锋利的,可只有这里是家。

生于斯,长于斯,终于也能埋于此。能回来的时候,几乎是欣慰的。做汉奸也好,亡国奴也好,万世千代后让人戳着脊梁骨咒骂也好,值得的。


家之一字,成年前是兄姐小弟,成年后是天下家国,先生是最重一笔,大姐却是最温柔,最温暖的太阳。我老是将明台当作小孩,就像大哥也总像对个孩子似的待我,这般护雏之情,大抵都是相同的。
只是现在终不能够了,剩我一个守着这个家,有屋檐,有青砖黛瓦。


城头看雪。
一九七六。

【楼诚】十二月夜。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一月夜。

天冷,太冷了。

沪都腊月里的寒风太利,刀子似地刮透轻薄单衣,割进骨头里去。

他很小心地注意着白天吸透了阳光而化成冰水的坑洼,稍有不慎一脚踏进溅上一身,风刃便吸附着皮肉轻而易举撕开密布小口,又痒又疼,令人难过。

水桶太沉,悠悠荡荡晃在手里,盛了一满桶的清冽井水。行走间泼洒出一点两点,打湿他着的夏衣。

娘不让他穿棉,他也就不敢,几乎习惯了的生理性颤抖几乎一刻不停,牙齿打颤,嘴唇乌青。

午头刚挨了打,腰上又添了些新伤,不敢哭,也不敢求饶,只怕再不慎招来更重的罚。冷月在天上挂着,他太累了,只好停下歇息,却又是不能歇太久的。

娘对他好过,也仅仅是好过,

像太阳来过,又走了而已


二月夜。

是第一个晚上。

他重新有了名字,还叫阿诚,过去的阴影埋在心里挥之不去,像生根的竹,韧而难折,又是磨人的。

到明家的时候他整个人裹在明楼的厚大衣里,眯起眼睛仔细嗅一嗅,还能闻出些不同味道,什么味道,他也记不得了。那时兵荒马乱的,顾不得这些,他被明楼带进公馆,回过身去看着精致木门缓缓闭上,而娘消失在眼前。

大小姐迎上来,慌得他浑身打颤,明楼的右臂箍住他腰,先带他去了厨房。

从没见过这些好吃东西,阿诚狼吞虎咽,完全顾不上吃相,抓着馒头硬往嘴里塞,叫明镜看了要掉眼泪。

她拽着明楼一只胳膊,念叨着,太苦了呀,这孩子,太苦了呀。

真冷,路上听着些老人讲,说要开春了,春在哪呢,他不知道,也找不到。

不知道但也不哭,日子总是要过的。胡同巷子里也有来往的人讲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见过车,也晓得山是什么,是以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可懵懵懂懂又一知半解,想却也想不明白道理在哪里,就只能又放弃了。


三月夜。


笔砚清寒。

明诚给他研墨,正宗的端砚徽墨,宣纸湖笔,讲究得很。

外头走廊上咕噜咕噜一阵脚步声,明台咋咋呼呼跑下去找阿香,大姐一连串喊着让他慢点慢点慢点,明楼却纹丝不动,只抿一抿唇,饱蘸浓墨的笔挺立在他指间。此刻无声是默契,屋外嘈杂,周遭却静。

夜色沉寂,自窗子往外瞧,还看得见月亮。一晃三四年,这时光并不少,大哥威严却温和,没有什么少爷脾气,也不摆架子。他底子太差,还去不了学堂,明楼就给他从头开始一点点补,还请了位很温和的先生,教他认些文字,读些书。天地大抵是从此广阔起来的,骨子里的好强和一片阴暗的过去让他昂起头来朝前看,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明楼带他迈出第一步,他就能自己往前走,哪怕偶尔碰了冷壁,也是不惧的。

最开始时他还有些怕人,除却大哥大姐外哪个都怕,不管怎么逗也不说话也不笑,十指冰凉,眼神发怯,以致明台初时都不怎么亲近他。后来就慢慢好一些,再好一些,他终于能进了国中,比明台高两级。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拔起来,肩膀宽阔起来,像雨后春笋般挺起来了。他彻底有了崭新的生活,明亮的前路,和向前走的勇气。


四月夜。


他是不第一次见到海。

如此宽阔浩荡的水面曾令他惊奇,码头船只来来往往,不若白天频繁,却也嘈杂。明楼却不似几年前那般牵着他了,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人提一个皮箱,同身后的大姐小弟告别。

夜里起航的船往香港,再从香港转飞机去巴黎,两个人穿着同一板式的黑色西装,裁剪精良。

明台揉着眼睛冲着航船挥手,隔得太远,天又晚,看不清他是哭了还是困了,只听得小孩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早点回来”,却也被夜风吹散了。

明楼先一步进了船舱,将行李略微收整,船开起来有点晃,还没有遇上大的风浪。自离别的情绪里脱出,明诚开始觉得有点新奇,他看大哥将袖扣解了开坐在床沿,便也有样学样,放了皮箱在角落,过来同他一起坐着。

天虽暗得很,却也不至于太晚,大哥问他困不困,要不要睡,他只摇一摇头。左右时间还长,早上起来还不晓得小孩子要不要晕船,干脆让他晚点起,也算不得坏事。明楼想了想,也就由他去。

夜色如幕,明诚自舷窗向外看,远去的上海慢慢消失,只剩一片月色下荡漾着的灰黑色海水。


五月夜。


头一次见苏珊,还是个平凡又普通的社团活动。

巴黎的大学生涯尚未走过一半,大哥有事要做,迁到英国暂住已有半月余。秋末冬初的清寒时节里有充沛的精力和做不完的事情,偶一为之的辩论赛和参讨会让他的思想开阔起来,年少时囫囵吞枣读过的书本又都翻出来细细咀嚼。明诚几乎是兴致勃勃在做这些事情,却也清楚知道国内一些动向,他想回去,却也知道无论是大哥还是大姐都是不能点头的。

他选修了些有关历史的专业,教授讲法国,讲波兰,偶尔也讲起东方国家。知道的越多越痛心,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明台到法国来也已提上日程,最多读完国中,便也要送他到安稳地方,大姐却不肯走,说祖业要守,家也总得有人在,大不了回苏州老家。怎么劝都没用,大哥更是一点办法没有,姐姐是强硬惯了的,兄弟两个偶尔得了家里发来的电报都松下口气,这时局是太艰难了。


六月夜。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暂时还未争取到组织的全部信任,只能领些边缘类的任务。

仅此而已就足够令人满足和欣喜。他已经能做些事情,而不单单是一个旁观者,这种认识让他更为振奋一点。国难当头,哪个能真正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他偶尔去明楼的学校,十有八九寻不见人,那是还不晓得大哥在做什么,却是痛心于他生在乱世,国内竟放不下一张书桌,偏要在这异国他乡劳累奔波万般忙碌。大哥有天赋有毅力,有书卷气,也有文人的风骨和胆识,却在这混乱时局里不得安宁,叫人何等痛心难过。可这又是无能为力的,无能为力,他有时恨这个字眼,让人消极又心寒,无助又彷徨,可是束手无策。

明诚偶尔想,鲁迅先生讲过,“做能做的事,发能发的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他现在做能做的事,尽能尽的力,已经够满足,虽鞭长难及,却也非真真正正的无能为力。


七月夜。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他牙关紧咬捂着臂上伤口,巴黎少见如此大的雪,好在是夜里,伤口深,但不大,血多是流进衣服而非跌落下来。明诚已经走了挺长的路,还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家。

大哥应该不会在,其实这时他的神志已经不怎么清楚,累,冷,还有痛,三者穿插起来让他其实有些麻木,只知道自己从黑夜走向黑夜,从一个看不见的深渊走向另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没有人能帮他,也没有人能拯救他。
一把伞。

黑色的,温暖的伞,悄悄撑在他头顶上。

明诚靠着路灯柱子,模模糊糊回头去看,是他。手里攥着的刀片不敢再紧握,只松松抓着,喉头艰涩无法开口,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

“回家。”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八月夜。


明诚将手中的枪端得更稳些。

天高风寒,脚下尚铺着层松软温厚积雪,自入冬来,伏龙芝遍地清寒雪从未化开过,他裹着作战服却莫名一身冷汗。

提枪上膛,他修长双手丝毫不抖扣下扳机。一声枪响,子弹干脆利索穿过颅脑,面前人应声倒地。

他喉咙一动,这感觉不太好,手中长枪却是端得稳稳的。杀人是第一次,无法阻拦的略微不适感升腾而起。

到这里不过半个月,学制两年,一切才刚起步,初初适应了这里严寒的气候,生活逐渐规律起来,早训晚训,看着日出日落。

忆起第一课,并非什么理论研究,亦不是体能搏斗训练,是熬刑。

教官说,你要撑得住最严苛的刑罚,挺得过最痛苦的时间,才能真正获得留在这里的资格。
他从不惧怕忍耐,忍耐曾是他童年里唯一的伙伴,亦不惧怕痛苦,油煎火煮的一切都要好过曾经有过的深沉绝望,更何况头顶有明灯,就有念想,就能挺得住。


九月夜。


电报来的是时候,时间地点,天时地利。

“阿诚,我们要回家了。”

好事情,当然是好事情。

回去作汉奸,作乱臣,作风雪夜归人。

途中颠沛,几经转折,又在香港耽搁,隔了段时日才到沪上。

是同一个港口,他拎着沉重皮箱护在明楼身侧,手臂上搭着大衣,围巾散在风里,黑色轿车近在咫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是过尽千帆,不是沉舟侧畔,不是再无风浪,什么都不是。

脚下熟悉的故土给他力量,是切切实实握在手里撑在心底的气力,同信仰相似的魔力,让他能不彷徨,能不犹疑,能不后退。


十月夜。


明诚几乎要被他带倒。

他在发抖,两个人很快颤抖到一起,跪在这片肮脏的木板地上。明诚左拳紧握,指甲在手心几乎扣出血来。他分出一只手臂去揽着明楼,撑住他不能弯曲的脊梁。

愤怒与锥心之苦烧得明楼眼里几乎充血,不能出声,嚎哭与悲恸都要死死压在面具下。
他没有姐姐了。

从今往后,都没有了。

他舌尖狠狠抵住上牙膛,嘴唇紧咬几乎滚出血珠,手脚僵硬而冰凉。冷,太冷了。

三尺之外是一派虚假的喧哗,白漆墙隔开周遭嘈杂哄闹与喧吵,明诚跪在他面前,亲吻他,拥抱他,抚慰他,只恨不能就此掀开这天日,让所有人看他两个究竟是什么样身份,究竟是什么样汉子,究竟是什么样中国人。

而放纵只在一瞬。

明楼轻阖眼帘,止住颤抖。

他还不能死。

但凡还能做一点事情,就不能死。

他眼里空荡,抬头望向天花板,恍恍惚惚,摇摇欲坠。

他说,阿诚,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明诚紧攥揽着他一言不发。路,总归还是要往下走。

他将大哥满是褶皱的西装外套抚平,大颗眼泪滚下脸颊砸在裁剪精良的布料上,不能退。所有不该出现的多余感情都被一一掩盖掉,前面还有那么黑那么长的一条路要走,这个时候他要比明楼更坚强。

他挺起胸膛,明楼顺着他的力量站起身来。
一步不能停。

不到一个钟头,有人仓皇敲响明楼办公室的大门。

“明氏集团董事长明镜火车站遇刺,行刺者身份不明。”


十一月夜。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明楼当然也没有,悬而又悬,险而又险。

颤颤巍巍走在半指宽的钢丝细线上,风吹草动,雨打风声,都是艰险又挣扎的考验。

他犯过要命的错,救过悬崖边上的人,大姐去了,明台北上,阿香领了工资犹犹豫豫,还是辞了职。他心里清楚——哪有中国人肯给汉奸干活呢,哪怕是这么个女孩子,也是明事理,晓是非的,先前种种不过看在大姐份上罢了。
家里终于消了最后一分生气,真真正正冷清下来。

明楼帮着他把大姐和明台房里的家具都盖了白布,等他们哪一天离开,也要将书房一并盖起来,等看到了白日青天浩浩黎明再将天地揭开来,早晚等得到。


十二月夜。


一九四五。

他和那人站在码头,手里拎着沉重皮箱。

嘈杂人言与浩荡江声缠缠绕绕纠在一起,远处有钟楼暮歌,有白日青天。

暗夜过去,黎明展开。

破碎山河迎胜利,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楼诚】最长的黎明。

#最长的黎明。


明诚手中稳稳提着黝黑皮箱,他领口一丝不乱,口袋里还别着一支哑光处理的青灰色派克钢笔,步履轻盈稳健,不露破绽,无懈可击。

清隽儒雅的青年人抬腕看一眼手表,脚下一刻不停却未显慌张。他低垂眼帘,行云流水般淌过长长的回旋扶梯。

最多五分钟前明诚刚抵达上海,听得明楼被捕已近四个小时的消息。

揽着大衣的手指松一松又扣回去,他深吸口气。

不能慌。

明诚减缓了步速行在人群里,方才快行踏过长阶,觉察出身后跟着不少眼睛尾巴,接头人早已渺无踪迹,他抿一抿唇,情况不算太坏。

无端端开始庆幸火车站小路蜿蜒。人头攒动,汹涌人潮里刻意明诚将步子放得更缓一些,直觉告诉他只要踏出站口便会有人前来将自己请进轿车。

接头人传来的消息足够简洁全面,译过来不过寥寥数字,“特高课捕蛇人密捕毒蛇于七十六号。”他波澜不惊,内里掀起滔天巨浪。

明楼这个时候被捕,关进的是七十六号监狱。讲的是秘密抓捕,汪曼春可曾知晓?如若不知,那她可已然怀疑明楼?

南田洋子必定早有不小疑虑,自己北上五日里或什么刺激到她,再不然——她已将全盘大局看破。可既是密捕,就非板上钉钉确然无疑。前日里他二人轻动手脚,转圜周折下送了七八批货物出海,除此以外再无其他,那定是他缺席的几天里有什么无可预料之事打破原本计划。

大哥在牢中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想着想着他几乎又焦躁起来,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清醒,冷静。

明诚喉结滚动,微眯眼睛,思维高速运转起来。

他需要时间。

人潮之中明诚被挤得几乎动弹不得,大小行李和匆匆旅人将站口堵得水泄不通。他百无聊赖地取下口袋别着的钢笔,捏在手里转一转,再转一转,露出笔盖上侧畔镶着的半颗红色翠石。出站员另开出站点,人群泄了口子,明诚不动声色将钢笔又别进衣衫,垂下头拎起箱子,迈步踏向前路。

此番,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明诚面上带着三分困惑三分惊异,另挟着四分狡黠混着阴毒演给南田洋子看,余光瞥得到汪曼春焦灼神色,他暗松口气。

夜莺目不斜视立在汪曼春身侧,捧着一个精致饭盒,大抵是汪曼春听了消息后连饭都未顾得上吃,马不停蹄赶到这里。

明诚坐在南田洋子身侧一臂之隔,他从未觉得时光如此短促却难熬,提了十二分心思应付机敏聪明的日本长官。南田洋子问到他是否察觉到明楼的身份另有不妥,明诚冷哼一声,“我不在乎他有什么身份,早就受够了这个人成天对我呼来喝去,当个仆人使唤。他若是什么共产党,还请您千万不要手软。”

南田洋子似有所悟,点了点头。

冷汗浸出沿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明诚向后靠一靠贴在椅背上,衬衫被打湿后牢牢粘在身上,他微动眼神,“南田科长,总不会当真……?”

傲气凌人的特高课课长扬起脸来将两手交叉抬在胸前,“怎么,阿诚先生不是不关心这个?”

明诚面色不豫,缓缓摇了摇头,“他到底养我多少年,更何况,您知道的,我那边还有个姐姐。”

“还是推测,不过很快,你就可以看到结果了。”

睫毛一眨,右手拳头攥得更紧二分,冷静,冷静,不能慌。他挑了眉勾了嘴角看过去,“不知南田课长,有何高招?”对方只扬起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却不答话。

明诚了然地点点头,视线移向窗外,张开右手,将流下的鲜血悉数抹蹭到黑色毛呢风衣上。



自南田洋子轿车上缓步而下,明诚大抵参透了那女人的用意,一举两得的简单机会,她不可能放弃。

阴暗地牢中,明诚自盐水盆里捞出粗糙的毛鞭,掌心上伤痕复又裂开,鲜血滑入盆中晕晕而生,所幸这盆里本就一片触目鲜红,不甚打眼。

右手掌心四个半月印痕触了冰凉盐水疼进骨子里,他握紧手中鞭子让这疼痛更鲜明,更不可忽视。

好过摧心蚀骨。

他漫不经心提了鞭子悠然而上踏过阶梯,对上面前人幽深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江海湖河,日月星天,家国天下,是他所有的红尘万丈,儿女情长。

“先生,大哥,明楼。”

“说,你是谁。”

夜幕里星辰黯淡,光辉被云翳所遮,可遥远之处地平线下,太阳缓缓摇曳而生。

黎明要到了。

最长的黎明。

【风诚风】夜深忽梦少年事

#风诚风。
#配合上一篇食用,效果更佳。


他看见那个人独行在黑夜里。

大抵是初秋时节,又几片叶旋着落到他脚底下,明诚一挑眉,不动声色跟上去。秋夜风凉,卷起毛呢外套上下翻飞舞动,捎起猎猎清风声,锃亮皮鞋踏在落叶里也有簌簌脆响,那个人没有回头。

于是就知道,这应是个梦来的。

明诚伸手敛敛衣袍,将夜风更拦在身外。他许久没做梦,而现时“我在梦见你”这个念头让他格外愉悦起来。白日里来不及思索想念,他们都是溜在钢丝上的人,绷紧了神经时刻警惕着。枕下有枪,暗格里有匕首,风衣口袋里存着刀,牙齿里藏着毒,时刻等待着合适的一刻,好甩出袖中跃跃欲探的飞刃。

现在倒能好好看看他。

明诚不太清楚这是梦了个什么时候,眼前人一袭清灰衣衫,仔细看还藏着些血迹,他步履稳健而迅捷,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明诚大概搞明白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路灯清冷冷挂在天边儿,跟月一同比肩站着,他脑子一热,干脆三两步绕到人身前,一旋身开始倒着走,念头刚起还嘲自己太不稳重,小孩儿似的。晃过神来却发现身体早判离了意念。不过场梦而已,他这么告诉自己于是更放纵了,就这样吧。

他反着身子看不见前路,只细细去描那人眉眼,帽檐压得低,严严实实遮着王天风眼睛,就只能寻着他的的半张脸,昏暗灯光下明诚一寸一寸地看,目光灼灼,不退不闪。

大抵所有的梦都是不讲道理的。

他跟着王天风一直走,从黑夜走到黎明,自阴暗处走到明亮深渊,大街上熙攘的人群吵闹的市井明诚充耳不闻,他眼里只有王天风。

青天白日里那人不知从哪儿拎了把雨伞来,一丝不苟地提在手上,明诚侧脸瞄一瞄,纯钢的伞骨,趁手的好杀器,再瞄一瞄,他衣衫领口下方的口袋里安稳搁着支钢笔,明诚心下了然,歪歪头跟他并排走在一起。

身畔人步速突然缓了下来,他一抬头,恍惚间进了条熟悉的巷子,明诚一怔。

一九三五年他自伏龙芝学习间回国时来过这里,军统的接头人只约在四方巷子,没有点明确切地点。
那天的人正是他。

明诚隐约料到接下来的事情,王天风信步走进咖啡厅,眼皮都未抬只点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之前他望着玻璃窗不发一语,明诚看到王天风喉结滚动,然他面色未改,似是毫无波澜。
明诚看到自己,年少时着衬衫西裤,干净利落的一身衣裳,好认得很。

王天风霎时间挺直脊背,两个人掏出半张书页,明诚绷紧神经,王天风该说那句了,他在等他开口。
快了。

那人嘴唇翕动,明诚骤然张开双眼,下一秒又懊悔起来,就差一点。

他格外孩子气地将被子拉到头顶上想继续未完的梦境,却清醒地不得了,只能叹一口气。

不过有什么的呢。

四个字而已,好久不见。

早晚有机会再说的。

【风诚风】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风诚风。


他烧得迷迷糊糊,无端端想起王天风。

想着想着又觉得荒唐,偏又停不下来,明诚有些懊恼叹出口长气,伏龙芝的冬天当真冷极了,同祖国南方的湿寒向去甚远,彻骨清冷,利风似刀刃般掠过裸露的小片肌肤,总能惊起几许战栗。

今晨醒来觉得身子不甚爽利,怕是感了风寒。强打着精神上了训练场,在冰雪寒天里卧了整两个时辰,打出三个十环——然后就被抬去医务室。

丢人,丢人。

他在床上翻个身子想晾晾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床褥,窗子没关严,溜了股带雪的细风进来,冷风扑到他脊背上,明诚模模糊糊地抖一两下,脑子里不受控制般又钻出来那个人的名字,和巴黎的那场戏,那场雪。

这风跟他像,冷厉酷寒,似霜刃般幽光熠熠,带着炽烈淋漓的鲜血划过他的皮肤,亲手刻下抹不去的字迹。

王天风,王天风。

这个人刚决果敢,不瞻前顾后左右徘徊,也不择手段百无禁忌。明诚有回梦到王天风,他不常做梦,梦里也都是些上海往事,鲜少有异,那日却偏偏梦到这么个人。

梦境里是片茫茫然白雪,那人一袭黑衣长袍,孤零零持萧立在风雪正中,一动不动。他腰间挎着长剑一把,想来锋锐无匹,如他一般不动声色。

明诚就在一旁看着他,他想,没错的,当该如此。这个游侠一般的人物是他,即使让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也绝不会认错。

壮士性刚决,火中见石裂。
杀人不回头,轻声如暂别。
岂知眼有泪,肯白头上发。
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一击必杀不留情面,那风雪是他的眉骨,冰霜是他的脊梁,世间焉有如此之人。



明诚自伏龙芝毕业后又在法国呆了一段时间,明楼到处跑,他找不着他,也没有必要。偶尔收到那人自各个地方发来以各种方式加密的电报,他知道大哥在忙,他也从没闲下来过。

过年的时候明诚回了一趟上海以安抚大姐,他还带着任务。

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明诚无意间瞥见一角灰袍,他愣一愣,鬼使神差地踏进门去。

是他。

军统的接头人约在这附近,却没有具体地点,想来他是没找错。

明诚直直走向他,将半张书页搁在王天风面前,“是你。”

对方也不答话,将另半张拿出来压在上头,“坐。”

明诚未待张口问罪,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暴露”,一句“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到底是什么”,让人七个字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说,“挺久不见,长高了。”

明诚沉默半晌,不知如何答话,眼前此人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他见过这双锐利的鹰眼亦不知多少次,可对视时仍觉心惊,但他绝不胆怯,也绝不后退。

“好久不见。”



接到命令的时候明楼看着他,阿诚摇摇头,他从来不怕,更何况,这是好事。

王天风自上海撤归,中途拐去巴黎呆了两天,他进门起开始跟明楼吵,一刻不歇的争吵下明诚显得很沉稳。他自橱柜里拿出茶杯茶垫,自顾自泡了壶茶,又给他俩斟上,特意侧头同明楼说了句,“先生,润润嗓子。”

明楼反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他一侧身子,笑着躲过去。

争吵随即停止,明诚知道,该讲正事了。

三个人围坐一桌议着正事,明诚装作听不见他两个毒物偶尔吵嘴拌舌,拿着本子将他们讲出口的有用东西一笔笔记下来,偶尔还分出精力去回两句嘴,一句顶顶大哥,一句杠杠王天风。

后来差不多都有结果了,明楼起身离开,临走前拍拍他肩膀。明诚没搞懂,自家大哥想来聪明又通透,这事儿他怕是猜着了,这个拍肩——难不成是个鼓励?

他笑起来,将爱人带进自己房间。

王天风东瞧瞧西看看,最后坐在他椅子上盯着桌上裁剪整齐的白色卡片,大抵是明诚近来搞的明家香香水标签,他皱起眉头,“裁这么多?”

明诚勾起一边唇角看着他:“写你名字。”王天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矫情,”想了想还又补上一句,“跟你那混账哥哥不学好。哦,他也没什么好的教你。”

明诚于是笑得更欢畅起来。

王天风不再理他,从桌上拿起两瓶香水就要往兜里塞,“你哥太小气,这次多拿点。”明诚将香水救下来递给他另外一个小瓶子,原本是搁在柜子最顶上的,他掂了脚,小心翼翼拿下来放在王天风面前。

王天风一挑眉毛,“真送这个?大老爷们用什么香水,跟你开玩笑而已。”

明诚却摇摇头,“不是让你用,只是想让你拿着而已。”

王天风一愣,他低头轻轻嗅一嗅,味道很淡,不似他桌上其他几瓶,是一种飘忽的清香气味。

最后他还是收起来,连同明诚送的一块表,香水瓶子上的标签不过一个音节,“Ch'eng”,而那块手表,明诚一笑,说不过是从巴黎街头一个铺子淘到的,棱角分明,制作者有明显的个性风格体现其中,明诚一笑,像你。

他这么一说,王天风就没办法将东西放下。更何况那表没有什么牌子,亦不显眼,戴着就带着罢。

他那瓶香是亲手选的料,配的瓶,混的味,是青松,是利刃,是他的风骨。


文革十年,明诚没能熬过去。他嘴太硬,骨头也硬,梗着脖子一个字不吐,他不肯往明楼身上泼脏水。他们本没有错,从未辜负谁。

熬刑的时候明诚恍惚间有点羡慕王天风,没有人记得他,他却也不必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想着想着更羡慕了,自己每年奉好酒,祭东风,这家伙不知有多快活。
晕过去之前他想,今年大抵回不了上海,那疯子要没有酒喝咯,不过倒也罢,自己下去陪他,也能熄了他的火。

最后的时候,他们从明诚旧衣物口袋里翻出一张纸片。硬纸板,双面贴了彼时甚是难寻的透明胶带,大抵为了防水。被人一丝不苟地藏在西装内袋里,连边角都未有折损。

一个单词而已,Sailihi,他们看不懂,寻了通法文和习德语的同僚来看,都说不知道,查了多少字典亦是没有下落,他们于是很颓然,就放弃了。

Sailihi,音译自蒙古语。

风。

【风诚风】白骨不能悲

#白骨不能悲。
#风诚风。


他自血泊中来。

明诚总是觉得,王天风同大哥,是不一样的。

大哥似是深秋初冬一泉寒潭,幽深淡然,湖海江河一般的沉稳而宁静,他是不动声色地蛰伏着的冬蛇,只等最恰当的机会致命一击。

而王天风更像是出鞘的寒刃。锋芒毕露,凌厉得教人心生惧意。那是自腥风血雨中披荆斩棘带出来的锋锐戾气,一身亦正亦邪的尖利毒针悉数朝外,向强敌,向外虏,向幽深黑暗。却也内敛含蓄,收放自如。

王天风那一枪炸在他耳畔,这个名字就这么停在他这里。王天风,王天风,他在口中来回咀嚼感叹,似有回甘。

寒风似利刃般削过他单薄的衣衫,他瑟瑟发抖间隐约听着那人说,明家的孩子,够硬气。明诚喉咙动一动,装着畏惧的样子缩起肩膀蜷着身子,却莫名生出个念头,明家人骨头硬,他的骨头,是不是还要更硬一点。

明诚在军校训练期间,中途领命归上海送信并探亲一道。他出了伏龙芝得知有人曾给他送过信。他于是很疑惑,大哥不常去信给他,不甚方便,亦不合规矩。

这信是从何而来的,他不得而知。

直到明诚看见那笔字。送信人经了不少周折,那封口却是妥善得很的,一点没有拆开过的样子,他用裁信刀一丝不苟将封口拆了开,看见那几行字。

铁钩银划,他几乎能从中看着那人胸中蕴着的万丈豪气,金戈铁马。

写信人想来严谨之至,几句问候安抚点到为止,明诚左看右看,将信封查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夹层,没有除此之外的只言片语。

他于是有些失望,但战栗和喜悦不比失望少多少,反而是激起他胸中万丈豪情满怀汹涌。

王天风惜才,他早就知道。

他将自己打磨得愈加锋锐尖利,亦愈加圆润而普通,敛锋藏辉,韬光养晦,他们都懂。

回到上海,得知明台被他带走,明诚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彼时他夹在正当中,偏偏无能为力。左首是他敬重的大哥,右首却是他——他的爱人,无论哪一个都绝不能失去,可明诚也知道,别无他法。

丧钟敲响,他上路了。

明诚一个人立在孤零零的凄寒里,月光将他的身影远远拉开去,王天风从他身后走来,明诚没有转身。

两相无言,不必多言。

他们到底是没有忍住,烈火易燃,熊熊而起无可奈何,这两人纠缠不休,也不能停歇。

他走了。

明诚趁着夜色独身去了郊外,为他立了衣冠冢。大哥想必是知道的,却也纵容他。这无边寒夜里明诚给逝人竖起白玉雕碑,荒岭上孤魂多,王天风这人一生独得很,也不知此处能不能合他的心意,便是不合他也没办法,权且忍着就是。

不到悲伤的时候。

明诚清凌凌站在无字碑之前,倒了三碗酒,一碗他干了,第二碗他撒在碑前,第三碗明诚喝掉一半,将另一半连同酒碗摔在面前。酒是烈酒,最烈的酒,祭最刚的人。

午夜时分旷野寂寂,又是寸草不生的严冬,明诚在寒风里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他是掌灯人,王天风的骨头比眼前白玉更硬上半分,较天边冷月更寒上一筹。将军百战身名裂,古人诚不欺我。

天边隐约透出些亮色,他启程归战场。

明诚整整大衣,抖落一身寒色,又抬腿迈进黑夜里去了。

明诚,一个小人设。

明诚,字言衡。言字随其兄言铮,衡之一字取大盈若衡之意。大盈衡足,随物而兴,无所爱矜,故若衡也。*
少时为孤,曾遭践辱。然为明氏姊弟收,以才学教之,以德行习之,终不负其兄姐所愿,通透聪颖,胸怀若谷,似竹有节乃君子。
后信其所仰,忠其所诚。内怀金戈铁马之意,铮铮言语之音可传千里,此生未愧于家国,无羞于天下。得终于山河万顷之间,楼头落日之时,无怨无怒,无悔无憾。



*处出自王弼先生译注《道德经》中“大盈若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