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言。

你是一棵树,你永远都不会枯。

【风诚风】夜深忽梦少年事

#风诚风。
#配合上一篇食用,效果更佳。


他看见那个人独行在黑夜里。

大抵是初秋时节,又几片叶旋着落到他脚底下,明诚一挑眉,不动声色跟上去。秋夜风凉,卷起毛呢外套上下翻飞舞动,捎起猎猎清风声,锃亮皮鞋踏在落叶里也有簌簌脆响,那个人没有回头。

于是就知道,这应是个梦来的。

明诚伸手敛敛衣袍,将夜风更拦在身外。他许久没做梦,而现时“我在梦见你”这个念头让他格外愉悦起来。白日里来不及思索想念,他们都是溜在钢丝上的人,绷紧了神经时刻警惕着。枕下有枪,暗格里有匕首,风衣口袋里存着刀,牙齿里藏着毒,时刻等待着合适的一刻,好甩出袖中跃跃欲探的飞刃。

现在倒能好好看看他。

明诚不太清楚这是梦了个什么时候,眼前人一袭清灰衣衫,仔细看还藏着些血迹,他步履稳健而迅捷,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明诚大概搞明白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路灯清冷冷挂在天边儿,跟月一同比肩站着,他脑子一热,干脆三两步绕到人身前,一旋身开始倒着走,念头刚起还嘲自己太不稳重,小孩儿似的。晃过神来却发现身体早判离了意念。不过场梦而已,他这么告诉自己于是更放纵了,就这样吧。

他反着身子看不见前路,只细细去描那人眉眼,帽檐压得低,严严实实遮着王天风眼睛,就只能寻着他的的半张脸,昏暗灯光下明诚一寸一寸地看,目光灼灼,不退不闪。

大抵所有的梦都是不讲道理的。

他跟着王天风一直走,从黑夜走到黎明,自阴暗处走到明亮深渊,大街上熙攘的人群吵闹的市井明诚充耳不闻,他眼里只有王天风。

青天白日里那人不知从哪儿拎了把雨伞来,一丝不苟地提在手上,明诚侧脸瞄一瞄,纯钢的伞骨,趁手的好杀器,再瞄一瞄,他衣衫领口下方的口袋里安稳搁着支钢笔,明诚心下了然,歪歪头跟他并排走在一起。

身畔人步速突然缓了下来,他一抬头,恍惚间进了条熟悉的巷子,明诚一怔。

一九三五年他自伏龙芝学习间回国时来过这里,军统的接头人只约在四方巷子,没有点明确切地点。
那天的人正是他。

明诚隐约料到接下来的事情,王天风信步走进咖啡厅,眼皮都未抬只点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之前他望着玻璃窗不发一语,明诚看到王天风喉结滚动,然他面色未改,似是毫无波澜。
明诚看到自己,年少时着衬衫西裤,干净利落的一身衣裳,好认得很。

王天风霎时间挺直脊背,两个人掏出半张书页,明诚绷紧神经,王天风该说那句了,他在等他开口。
快了。

那人嘴唇翕动,明诚骤然张开双眼,下一秒又懊悔起来,就差一点。

他格外孩子气地将被子拉到头顶上想继续未完的梦境,却清醒地不得了,只能叹一口气。

不过有什么的呢。

四个字而已,好久不见。

早晚有机会再说的。

【风诚风】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风诚风。


他烧得迷迷糊糊,无端端想起王天风。

想着想着又觉得荒唐,偏又停不下来,明诚有些懊恼叹出口长气,伏龙芝的冬天当真冷极了,同祖国南方的湿寒向去甚远,彻骨清冷,利风似刀刃般掠过裸露的小片肌肤,总能惊起几许战栗。

今晨醒来觉得身子不甚爽利,怕是感了风寒。强打着精神上了训练场,在冰雪寒天里卧了整两个时辰,打出三个十环——然后就被抬去医务室。

丢人,丢人。

他在床上翻个身子想晾晾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床褥,窗子没关严,溜了股带雪的细风进来,冷风扑到他脊背上,明诚模模糊糊地抖一两下,脑子里不受控制般又钻出来那个人的名字,和巴黎的那场戏,那场雪。

这风跟他像,冷厉酷寒,似霜刃般幽光熠熠,带着炽烈淋漓的鲜血划过他的皮肤,亲手刻下抹不去的字迹。

王天风,王天风。

这个人刚决果敢,不瞻前顾后左右徘徊,也不择手段百无禁忌。明诚有回梦到王天风,他不常做梦,梦里也都是些上海往事,鲜少有异,那日却偏偏梦到这么个人。

梦境里是片茫茫然白雪,那人一袭黑衣长袍,孤零零持萧立在风雪正中,一动不动。他腰间挎着长剑一把,想来锋锐无匹,如他一般不动声色。

明诚就在一旁看着他,他想,没错的,当该如此。这个游侠一般的人物是他,即使让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也绝不会认错。

壮士性刚决,火中见石裂。
杀人不回头,轻声如暂别。
岂知眼有泪,肯白头上发。
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一击必杀不留情面,那风雪是他的眉骨,冰霜是他的脊梁,世间焉有如此之人。



明诚自伏龙芝毕业后又在法国呆了一段时间,明楼到处跑,他找不着他,也没有必要。偶尔收到那人自各个地方发来以各种方式加密的电报,他知道大哥在忙,他也从没闲下来过。

过年的时候明诚回了一趟上海以安抚大姐,他还带着任务。

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明诚无意间瞥见一角灰袍,他愣一愣,鬼使神差地踏进门去。

是他。

军统的接头人约在这附近,却没有具体地点,想来他是没找错。

明诚直直走向他,将半张书页搁在王天风面前,“是你。”

对方也不答话,将另半张拿出来压在上头,“坐。”

明诚未待张口问罪,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暴露”,一句“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到底是什么”,让人七个字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说,“挺久不见,长高了。”

明诚沉默半晌,不知如何答话,眼前此人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他见过这双锐利的鹰眼亦不知多少次,可对视时仍觉心惊,但他绝不胆怯,也绝不后退。

“好久不见。”



接到命令的时候明楼看着他,阿诚摇摇头,他从来不怕,更何况,这是好事。

王天风自上海撤归,中途拐去巴黎呆了两天,他进门起开始跟明楼吵,一刻不歇的争吵下明诚显得很沉稳。他自橱柜里拿出茶杯茶垫,自顾自泡了壶茶,又给他俩斟上,特意侧头同明楼说了句,“先生,润润嗓子。”

明楼反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他一侧身子,笑着躲过去。

争吵随即停止,明诚知道,该讲正事了。

三个人围坐一桌议着正事,明诚装作听不见他两个毒物偶尔吵嘴拌舌,拿着本子将他们讲出口的有用东西一笔笔记下来,偶尔还分出精力去回两句嘴,一句顶顶大哥,一句杠杠王天风。

后来差不多都有结果了,明楼起身离开,临走前拍拍他肩膀。明诚没搞懂,自家大哥想来聪明又通透,这事儿他怕是猜着了,这个拍肩——难不成是个鼓励?

他笑起来,将爱人带进自己房间。

王天风东瞧瞧西看看,最后坐在他椅子上盯着桌上裁剪整齐的白色卡片,大抵是明诚近来搞的明家香香水标签,他皱起眉头,“裁这么多?”

明诚勾起一边唇角看着他:“写你名字。”王天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矫情,”想了想还又补上一句,“跟你那混账哥哥不学好。哦,他也没什么好的教你。”

明诚于是笑得更欢畅起来。

王天风不再理他,从桌上拿起两瓶香水就要往兜里塞,“你哥太小气,这次多拿点。”明诚将香水救下来递给他另外一个小瓶子,原本是搁在柜子最顶上的,他掂了脚,小心翼翼拿下来放在王天风面前。

王天风一挑眉毛,“真送这个?大老爷们用什么香水,跟你开玩笑而已。”

明诚却摇摇头,“不是让你用,只是想让你拿着而已。”

王天风一愣,他低头轻轻嗅一嗅,味道很淡,不似他桌上其他几瓶,是一种飘忽的清香气味。

最后他还是收起来,连同明诚送的一块表,香水瓶子上的标签不过一个音节,“Ch'eng”,而那块手表,明诚一笑,说不过是从巴黎街头一个铺子淘到的,棱角分明,制作者有明显的个性风格体现其中,明诚一笑,像你。

他这么一说,王天风就没办法将东西放下。更何况那表没有什么牌子,亦不显眼,戴着就带着罢。

他那瓶香是亲手选的料,配的瓶,混的味,是青松,是利刃,是他的风骨。


文革十年,明诚没能熬过去。他嘴太硬,骨头也硬,梗着脖子一个字不吐,他不肯往明楼身上泼脏水。他们本没有错,从未辜负谁。

熬刑的时候明诚恍惚间有点羡慕王天风,没有人记得他,他却也不必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想着想着更羡慕了,自己每年奉好酒,祭东风,这家伙不知有多快活。
晕过去之前他想,今年大抵回不了上海,那疯子要没有酒喝咯,不过倒也罢,自己下去陪他,也能熄了他的火。

最后的时候,他们从明诚旧衣物口袋里翻出一张纸片。硬纸板,双面贴了彼时甚是难寻的透明胶带,大抵为了防水。被人一丝不苟地藏在西装内袋里,连边角都未有折损。

一个单词而已,Sailihi,他们看不懂,寻了通法文和习德语的同僚来看,都说不知道,查了多少字典亦是没有下落,他们于是很颓然,就放弃了。

Sailihi,音译自蒙古语。

风。

【风诚风】白骨不能悲

#白骨不能悲。
#风诚风。


他自血泊中来。

明诚总是觉得,王天风同大哥,是不一样的。

大哥似是深秋初冬一泉寒潭,幽深淡然,湖海江河一般的沉稳而宁静,他是不动声色地蛰伏着的冬蛇,只等最恰当的机会致命一击。

而王天风更像是出鞘的寒刃。锋芒毕露,凌厉得教人心生惧意。那是自腥风血雨中披荆斩棘带出来的锋锐戾气,一身亦正亦邪的尖利毒针悉数朝外,向强敌,向外虏,向幽深黑暗。却也内敛含蓄,收放自如。

王天风那一枪炸在他耳畔,这个名字就这么停在他这里。王天风,王天风,他在口中来回咀嚼感叹,似有回甘。

寒风似利刃般削过他单薄的衣衫,他瑟瑟发抖间隐约听着那人说,明家的孩子,够硬气。明诚喉咙动一动,装着畏惧的样子缩起肩膀蜷着身子,却莫名生出个念头,明家人骨头硬,他的骨头,是不是还要更硬一点。

明诚在军校训练期间,中途领命归上海送信并探亲一道。他出了伏龙芝得知有人曾给他送过信。他于是很疑惑,大哥不常去信给他,不甚方便,亦不合规矩。

这信是从何而来的,他不得而知。

直到明诚看见那笔字。送信人经了不少周折,那封口却是妥善得很的,一点没有拆开过的样子,他用裁信刀一丝不苟将封口拆了开,看见那几行字。

铁钩银划,他几乎能从中看着那人胸中蕴着的万丈豪气,金戈铁马。

写信人想来严谨之至,几句问候安抚点到为止,明诚左看右看,将信封查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夹层,没有除此之外的只言片语。

他于是有些失望,但战栗和喜悦不比失望少多少,反而是激起他胸中万丈豪情满怀汹涌。

王天风惜才,他早就知道。

他将自己打磨得愈加锋锐尖利,亦愈加圆润而普通,敛锋藏辉,韬光养晦,他们都懂。

回到上海,得知明台被他带走,明诚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彼时他夹在正当中,偏偏无能为力。左首是他敬重的大哥,右首却是他——他的爱人,无论哪一个都绝不能失去,可明诚也知道,别无他法。

丧钟敲响,他上路了。

明诚一个人立在孤零零的凄寒里,月光将他的身影远远拉开去,王天风从他身后走来,明诚没有转身。

两相无言,不必多言。

他们到底是没有忍住,烈火易燃,熊熊而起无可奈何,这两人纠缠不休,也不能停歇。

他走了。

明诚趁着夜色独身去了郊外,为他立了衣冠冢。大哥想必是知道的,却也纵容他。这无边寒夜里明诚给逝人竖起白玉雕碑,荒岭上孤魂多,王天风这人一生独得很,也不知此处能不能合他的心意,便是不合他也没办法,权且忍着就是。

不到悲伤的时候。

明诚清凌凌站在无字碑之前,倒了三碗酒,一碗他干了,第二碗他撒在碑前,第三碗明诚喝掉一半,将另一半连同酒碗摔在面前。酒是烈酒,最烈的酒,祭最刚的人。

午夜时分旷野寂寂,又是寸草不生的严冬,明诚在寒风里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他是掌灯人,王天风的骨头比眼前白玉更硬上半分,较天边冷月更寒上一筹。将军百战身名裂,古人诚不欺我。

天边隐约透出些亮色,他启程归战场。

明诚整整大衣,抖落一身寒色,又抬腿迈进黑夜里去了。